族议那日,苏铭头一个到。
祠堂正厅长案上摆着一封信,纸角压着半方镇纸。他站在下首,没多看。
族老坐在上首翻书,翻了两页,抬眼。
“前日问你的话,我记着。文会那首诗,府城传得沸,抄本都出了。族学的门,我打算给你开一半,剩下那一半你自己走。”
苏铭刚要应,门帘响了。
苏弘进来,一身月白锦袍,走得急。他先向族老行礼,直起身才转向苏铭,笑了笑。
“老太爷唤弟弟来,也不叫人知会我一声。”
“你来得倒快。”族老把书合上。
“族学要用庶弟,这事传出去,我这个做大哥的不能不知道。”苏弘没等人让,就在左首椅子上坐了。那是长辈的位置。
“老太爷。”他把茶碗搁下,“孙儿不敢驳您。可有几句话,今日不说,往后说了没用。”
“说。”
“苏氏族学供的是读书种子。庶出子弟入族学,从来是恩典,不是份例。他今日靠一首诗开了口子,明日二房三房的庶子也照这个办,族学还成什么体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要紧的是那首诗。他既有这个才学,为何不早写、不在族中写,偏要等到文会众人跟前才写?是十几岁没开窍,还是那诗本来就不该是他的?”
他说得不快,字咬得清楚。
苏铭垂着眼,没接。
掌教在案侧看了看族老,没有出声。
门帘又响,崔氏进来了。
暗青褙子,腕上翡翠镯没晃,手里那串沉香珠子一颗一颗捻着走。她先向族老福了一礼,才站到苏弘身侧。
“老太爷,妾身原不该来。是弘儿那两句,我听着不安,怕他说话糙,把自己绕进去。”她声音不高,“这家里的事,到底要有个次序。”
“次序怎么讲。”
“铭儿文会那日,没向府里报一声,也没请帖。这事传出去,外头只说苏家管不住偏院的子弟。前几日他还为月例的事,当着下人驳正院的账,福安回来脸都白了。”她一句一顿,“有才无行的庶子,比庸才更叫人怕。老太爷若真疼他,该先教他规矩。”
她说完退了半步,垂手站着。
“妾身不是拦他求学。妾身是怕族学开了这个头,往后苏家再拿规矩说话,就没人听了。”
苏铭抬了一次眼,又收回目光。
族老没马上接话。他伸手,把案上那封信往边上推了半寸,信角露出半个印。
崔氏的目光在那半个印上停了一息。
“你提规矩。”族老把书按在案上,“我就跟你讲规矩。族学的门几时开、开给谁,族里有章程。论出身,弘儿是嫡长,占先一步,这个没人跟他争。可章程里还压着一条:凡苏家子弟,能属文、能通经者,族学不得以出身拒。”
“那一条老规矩,几十年没人用过了。”崔氏道。
“没人用过,不是没有。”族老道,“今日就从这一条讲。”
厅里静了一下。
族老朝掌教抬了抬下巴。掌教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半幅,上头是抄录的诗稿,墨色新。
“文会那日,座师当众问他师承,问他经义。你们问过他答什么没有?”族老环视一圈,“他说偏院无师,靠借抄自读。座师拿当世的经义考他,他答出了定论之外的另一层。满座才子,答出来的只有他一个。”
他把纸卷往前推。
“这首诗,眼下在府城卖钱。茶楼里说书的拿它当新段子,书肆抄本三文一副。昨日告老在家的周学政差人递话过来,说想看看写这诗的孩子是哪个。”
崔氏手里的珠子停住。
“苏家今年在府城露的最大一张脸,是从偏院出来的。这时候把他按回规矩底下,外人怎么说?说苏家出了个能写诗的庶子,被自家嫡母嫡兄按死了。”族老看着苏弘,“你方才那句话最不该问。诗是不是他的,你要当着满城的人去问,问出来的不是他丢脸,是苏家丢脸。”
苏弘脸色一沉,仍撑着:“一首诗,未必是自家本事。”
“那就当众再写一次。”
掌教把纸卷收回。厅里几个人面面相看。
族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这事我掂了两日。直接开,你二人不服,族里也有不服。那就当众过。”
茶盏搁下。
“三日后朔讲,族中子弟都到,几位叔伯都在。题目由掌教当场出,纸笔当场发。写得出,族学那个位置我亲自给他。写不出,他自己把文会那首诗的话收回去。”
苏铭上前一步,躬身。
“学生听安排。”
崔氏看他一眼,没什么怒气,像心里算过一笔账。
苏弘先开了口:“老太爷,孙儿也想在朔讲上添一首。”
“添什么。”
“朔讲向来是族中子弟共试,孙儿也是子弟。他写,孙儿也写。免得外头说苏家嫡长只会在偏院里摆架子。”
族老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准了。掌教,三日后你出题。题出完,谁也不许改。”
掌教躬身应下。
崔氏告退。走到门槛,她回过头,声音还是那样慢:“既是老太爷定的,妾身没话说。朔讲那日风大,妾身让正院送些热茶点心过去,给几位叔伯添添手。”
族老“嗯”了一声。
散了议,苏铭走出正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