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的是名字,还是问的家门?”
小厮摇头:“小人不知。”
苏铭没再问,摆了摆手。苏婉把丝线绕完最后一圈,忽然道:“明日老太爷若问你的师承,你怎么答?”
“答不上来的,就说答不上来。”
“那他若不信。”
“他要的是诗。”苏铭把灶门压上,“诗在府城传开了。信不信,由不得他。”
次日辰时,苏铭到族学门口。守门老仆问了他的名,领他进到明伦堂。堂中坐着老太爷,下首是族学掌教。苏弘站在门边,见他进来,先开口:“老太爷,这就是我二弟。昨日的事,侄儿也在场。”
老太爷没看他,只把那份素笺抬了抬。“这首,是你写的?”
“是。”
“一句一句,解给我听。”
苏铭站在堂中,没有跪。掌教看了老太爷一眼,没说话。苏铭从第一句解起。解到第三句,老太爷手里的素笺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你再念一遍。”
苏铭念了。老太爷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问:“你读谁的诗?”
“家中书少。父亲书房里有一部《文选》,我抄过一遍。之外,只在校门口的书摊上偷看过几页。”
“偷看”两个字出口,苏弘嘴角动了一下。
老太爷道:“你父亲书房的书,你一个庶子,怎么翻得到?”
“父亲允我抄书。抄一页,得一页的钱。”
老太爷看了苏秉衡一眼。苏秉衡没接话。掌教开口:“老太公,这孩子的诗,气象不小。若真是他自己写的,族学里该给他留一个位子。”
老太爷摆摆手。“位子不急。苏家的规矩,子弟进学,要有长辈举荐。谁举荐?”
苏弘立刻道:“嫡房举荐。侄儿昨日已同二弟说过,明日我带他记名。”
老太爷看他一眼。“你举荐他?那你替他把《论语》前四章背一遍。”
苏弘脸色变了。堂里静下来。老太爷慢慢道:“你连他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举荐他,是替他,还是替你自己?”
苏弘没答上来。老太爷把素笺收进袖中,对掌教道:“先记旁听。三日后再考。考不过,仍旧回去。”他又问:“我听说,正院罚他跪祠堂?”
苏弘忙道:“他私自赴文会,不报家门,太太按家规处置。”
老太爷道:“家规是家规。人既到了族学,先压着。考完再议。”
苏弘没敢再应。老太爷又看苏铭:“你写的那份呈词,正院送到了吗?”
“还没送。太太说,先给正院看。”
老太爷哼了一声。“呈词送到族学来。谁要过目,到族学过目。”
这一句落下,苏弘脸色更难看了。苏铭应下。他知道,正院想把他的人情记在嫡房名下,现在老太爷把话收回到族里。
出门时,掌教叫住他。“你那首诗的末句,我回去想了半宿。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背后有人替你改过?”
“没有。”
掌教盯了他片刻,点头。“去吧。”
苏铭走到族学门口,苏弘从后面跟上来。“二弟。”苏弘的声音压得低,“你今日在老太爷面前,很会说。”
苏铭停下。“我什么都没说。是老太爷问的。”
苏弘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你记住,族学里的位子,是苏家给你的。苏家谁说话算,你慢慢会知道。”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太太那边,你那份呈词,最好还是先送去正院。”
苏铭看着他,没接。
回到偏院时,柳氏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进来,先看他脸色。“老太爷怎么说?”
“先旁听,三日后再考。”
柳氏手上一顿。“三日?”
“够。”
可下午正院就来了人,是崔氏身边的丫鬟,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太太让奴婢传一句话。”
苏铭走到门口。
“太太说,呈词既然族学肯接手,往后就按族学的规矩来。偏院有偏院的本分,族学有族学的规矩。少爷在外头,少替偏院做主。”
苏铭点头。丫鬟又道:“太太还说,铭少爷的三餐,偏院自己料理,族学不管饭。”
这话是小事,可苏铭听懂了。嫡母不拦他进学,可他从头到脚,仍旧是偏院的人。功劳她要,人情她不认,罚令也没撤。
他回到院里,苏婉放下针线问:“太太的人?”
“传话。”
“说什么?”
“说规矩。”苏铭在门槛上坐下,“她怕我在族学里站住。”
苏婉低头把针插进线团。“那你站不站得住?”
苏铭看着灶房那扇门。柳氏还在里面收拾。“三日。”他说,“考完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