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的那一刻,苏铭先看了一眼灯。
偏院的灯亮着,西廊那边另有一盏灯笼,正顺着廊子往这边来,晃得碎。他把怀里那叠新纸往袖里按了按,又把二十文挪进贴身衣袋最里层,才在阶下站住。
灯笼到了跟前,是崔氏房里的春杏,脸冻得通红,说话倒还软:“三公子可算回来了,太太在正院候着,姨娘也在。”
“我娘在正院?”
“午后就叫过去了。”春杏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吴二一进门就去了上房。”
苏铭没接这句,抬脚就走。春杏在后面追:“三公子不换件衣裳?”
“不换。”
这一路他走得快。吴二是偏院里唯一能使唤的下人,今日跟他出府,到街口就跟丢了。人先一步回来报过信。报给谁,报的哪一句,不难猜。
正院的灯挂在檐下,廊上站着两个人。柳氏跪在西侧廊边,双手拢在袖里,背压得很低。苏铭从她身边过去,脚步没停。柳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出来。
苏铭进门时,崔氏正问话。
“我再问你一遍。”崔氏的声音不快,“今日午后,你儿子在偏院做什么?”
“在……在院里读书。”柳氏跪在廊下答。
“读书要读到茶楼去?”崔氏把手里的沉香珠子捻了一颗,不再问柳氏,抬眼看苏铭进门的脚步。
房里坐了三个人。崔氏在上首,苏弘在她下手,身上那件月白锦袍还没换,见苏铭进来,先站了起来。
“母亲,他回来了。”苏弘抢在前头,“今日府城文会,他私自去了,没报家门,也没告长辈。我派吴二跟着,他到街口就说腹痛下车,甩了人,一个人换衣裳往文会去。满场才子都在,谁不知道他是苏家的人?回来路上我遇见两位同年,人家问起,我只得推说不知。苏家的脸面,今日被他一个人丢在文会上。”
崔氏不看他,只问:“请帖呢?”
“没有。”苏铭答。
“谁引荐你进去的?”
“没有人引荐。”
珠子停了一下。崔氏这才抬眼,目光还是温的:“那就是混进去的。”
“是。”
“从哪道门?”
“侧门。”
崔氏把珠子搁在膝上,看了他一会儿:“侧门谁把守,谁放你进门。你说清楚。”
苏铭没答。他站在堂中,两手垂着。
崔氏也没追。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她道,“今日文会上出了什么事,你从头讲。漏一件,我自会打听。”
“散场前,座师亲自到偏席点名,把人唤到上座问话。”苏铭的声音不高,“他先问我师承。我答偏院无师,只靠借抄自读,满座都笑。”
“他改问经义,我答的与坊间定论有些出入,他把案拍了。”
“后来他问那首诗的法度来路,我说不上来。他当众讲了一句,寒门出才,诸君莫以出身论诗。”
崔氏手里的珠子停了半息。
“席上有位年长的评判,说要收那首诗进府城诗册。”苏铭接着道,“散席之后,有人把我写在草底上的八句誊了,贴到文会诗墙上。今晚回府路上,茶楼已经照着念,书肆在卖抄本。”
“席上还有一桩。”他看着苏弘,“兄长当众起身,说庶出之人不配与评判论诗,被那位年长的评判抬手止住。母亲要问不敬,苏铭不敢争。”
苏弘脸上一僵,往前半步:“编得倒圆。一个偏院庶子,哪来的草底给人递?”
“草底是我写的,递出去的也是我。”苏铭从衣袋里摸出那二十文,摊在掌心,铜钱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回府路上,后街第三家书铺姓周的掌柜买了一张誊稿,给了二十文。母亲明日打发人去问,一问便知。抄本上错的那个字,是我当场指出来让他改的。”
帘外端茶盘的下人一直没敢掀帘。廊下的柳氏仍旧跪着,没有挪动。
崔氏把珠子又拿起来,捻了两颗,才开口:“你兄长问你一句,你答一句,答得他当众下不来台。私赴文会,你可以说年幼不懂事,这一桩,府里挑不出你的错处,外头也说不出苏家的不是。可长幼有序,是写在规矩上的。他问你,你该低头。”
“母亲的意思,苏铭领。”
“跪祠堂。”崔氏道,“今晚去,跪到明日卯时。偏院这个月的炭火减半。抄书换钱的事,往后停了,你换回来的钱,明日交给吴二,一并送账房。”
“母亲。”苏弘在旁边开口,“祠堂一夜太轻。他今日在外头把苏家的脸折了一回,明日满城都说苏家嫡长兄被庶子压过,这一句就够人笑话半年。依我看,先夺了他读书用的纸墨,再让他把文会上收的名帖交出来。”
崔氏没有看他。
“纸墨是他的手。”她把茶盏端起来,“名帖是他的路,都夺了,他还读什么书。你父亲月底要见府学的客,家里有个会写诗的子弟,不丢人。”
苏弘闭了嘴。
“还有。”崔氏看着苏铭,“这个月,偏院那道小门不许出。你就在院里好好读书。”
苏铭应了一声,退了一步,躬身。帘外有人低声劝柳氏,柳氏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