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在东厢廊下站定的时候,墙外有人正念他的诗。
八句,一字不差。念的人有一副走江湖练出来的嗓子,抑扬顿挫拿捏得熟,只到最后两句急半拍,气没接上。
念完,墙外一片叫好。
苏铭没动。
那嗓子缓了缓,往下说作者来历:那少年是江南来的游学士子,一路北上,盘缠耗尽,落脚府城客栈,今日混进文会,本只求一顿饱饭。
苏铭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他今日坐在偏席最末一桌,进门靠的是替一个醉酒书童送诗稿。这人讲的故事里,没有一句是真的。
姓李的听差抱着那卷诗底进了外书房,门带上一半,留一道缝。缝里透出灯。苏铭站着没动,也没走。三老爷要看的不是那八句,是那八句从哪儿来。
墙外又接着说。台下有人问那少年后来怎样。说书人答,后来被苏家嫡公子比了下去,人也不知去向。
苏铭抬眼看了看外书房那道门缝。灯影晃了两下,没有人出来。
他把说书人方才那四句来历记下:江南游学、盘缠耗尽、末席无名、败于嫡兄。往后总有人要问,能不能对上,就看这一刻记牢没有。
墙外忽然换了声音,是隔墙那家书肆有人在门口竞价。
一人喊三文一份,另一个涨到五文。起头的那个再喊:“今日文会那首诗,全篇誊录,五文一份,先到先得。”
有人问:“哪来的全篇?”
那人含含糊糊,说偏席上有人带了草底,抄了半卷,后四句是照记忆补的。
苏铭的手指停住。
偏席。今日偏席最末一桌上,右手边坐的是个瘦脸书生,手里捏着一支秃笔,一晚上都在袖口上乱画。
他没再往外书房门缝里看,退到廊柱边站好。书肆门口又抬价,八文,十文,末了有人喊二十文求全篇。
那半卷草底一旦传开,错字就成了他的字。旁人抄错,账记在他头上。今夜不去把这一处压住,明日正院问起,他连辩的凭据都拿不出手。
外书房的门开了。
出来的是三老爷身边的老管事,姓周。他把门带上,走到苏铭跟前站住,隔着两步远。
“三老爷说了。”周管事道,“诗底留下,人先回去。明早请安的时候,一起在正院说。”
苏铭应了一声是。
周管事看了他一眼,像还有话,末了只把门推严些,转身进去了。
苏铭从廊下退出来,没有立刻回偏院。
偏院的纸断了几日,砚底那点墨也早干了。明日正院问过话,族学要不要递名帖,谢帖该怎么写,都得有纸。苏婉上回塞给他的几钱碎银,一直压在枕下没动。
他绕到偏院后墙一道小门。看门的是个老仆,认得他,问一句:“公子这么晚还出去?”
苏铭说:“买纸。”老仆没拦,把门闩抬了抬。
东街离苏府半条街。
书肆门开着半扇,柜台上围了六七个人。门口木牌上新贴一张纸,墨迹还湿。苏铭走近两步,看见那纸上写的正是那八句。
前四句抄得齐整,后头挤成一团,末两句明显是从别处挪来的,连韵都没落对。
他指了出来。
“第四句错了。”
围着的几个人回头。
柜台后一个四十上下的掌柜,戴一副磨花的旧镜,先没当回事,抬眼一瞥,又低头拨算盘。
“哪来的后生,懂得什么。”
苏铭不跟他争。他对着掌柜,声音不高,把那八句一句一句往下念。念到第五句,旁边一个瘦脸书生脸色变了,他手里也捏着一份,正对着听。
掌柜的算盘珠子停了。
“你也别念了。”他把旧镜摘下来,“这纸是今日席上有人递来的,抄得急。你若真知道,就自己写。”
“纸墨有。”
掌柜往案面指了一下。苏铭走过去提笔。他没急着落,先把八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起手先题,再写正文。笔是新兔毫,不如偏院那支秃笔顺手,写到第三句时他放慢些,把末一横收住。
写完,搁笔。
掌柜把纸拿起来看,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他。
“你是哪家的?”
人堆里有人先应了。
“他是今日末席那个。”
“哪个末席?”
“就是压过苏家嫡长兄那一首的人。”
话一层一层往外递。门外的人也探头进来,店里的人往里挤。有人凑到前头问:“你姓苏?”
“姓苏。”
“苏家哪一房的?”
苏铭没答。掌柜把纸往案上一按,想替他遮过去:“人家写得出来就成,问这些做什么。”
这一句没遮住。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庶出的吧”,说得很轻,围着的人却都听见了。方才叫得最响的那几个都停了停。
“今日苏家嫡公子也在席上,那首诗怎不落他的名?”
“他是抢了嫡兄的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