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青山峰不是最高的山峰,却已在云海之上。
白七睁开眼睛的时候,东方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真武道院的钟声还没有响起,但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时辰醒来,十八年来,日日如此。
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墙上挂着一柄剑。
剑是寻常铁剑,剑身已有三处缺口,剑柄缠着的麻绳磨得发白。
这柄剑是白七七岁那年师尊随手给的,同门师兄弟都用更好的法器,唯独他用这柄铁剑用了十一年。
穿好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白七推门而出。
晨风凛冽,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寒。
真武道院建在青山峰顶,占地不过十余亩,正殿三间,偏殿六间,弟子房舍十余间,加上厨房柴房,便是全部。
院墙是青石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也无人修缮。
白七穿过庭院,路过东厢时,听到里面传来如雷般的呼吸声,是二师弟周铁牛,鼾声如雷,睡得正沉。
西厢住着三师妹苏小小,窗纸上映着一盏微弱的灯火,这丫头又熬了一夜,定是在钻研那本从山下淘来的阵法残本。
白七没有敲门催促他们,距离早课还有一个时辰。
真武道院后山有一块青石,是白七练剑的地方。
青石不大,三尺见方,被剑痕切割得坑坑洼洼。
这块石头原本更大,但白七练了十一年剑,硬生生将它削去了三分之二。
站定,闭目,吐纳。
青山峰顶的灵气算不得浓郁,比起那些洞天福地更是天差地别。
但对于白七来说,已经足够。
因为他修的不是寻常剑道。
修仙界剑修多如牛毛,有人修飞剑之术,百里之外取人首级。
有人修剑气之法,一剑斩出开山裂石。
有人修剑阵之道,十剑百剑困杀强敌。
但白七修的,却是早已失传的【真武剑脉】。
师尊说过,真武剑修,不假外物。
不修飞剑,不求法器,不借天地灵气。
只修自身,以身为鞘,以脉为剑,以心为引。
练到极致,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处处可生剑气。
白七如今只开了三处窍穴:膻中、气海、命门。
饶是如此,周边同辈之中,他已不惧任何人。
深吸一口气,白七并指如剑,缓缓刺出。
第一式,破妄。
剑指刺出的瞬间,白七心神空明,脑海中一切杂念如潮水退去。
这一式名为破妄,破的是外界的虚妄,更是内心的迷障。
第二式,斩念。
剑指横斩,凌厉无匹。
这一式斩的是念头:杀念、贪念、痴念、妄念。
但凡起心动念,皆可一剑斩之。
真武剑修讲究心无挂碍,念头越少,剑越纯粹。
第三式,守心。
剑指回收,护于胸前。
这一式是守势,守的是本心不失。
修仙路上魑魅魍魉无数,唯有守住本心,才不会走火入魔。
三式练完,东方正好跃出一轮红日。
白七收势而立,额头微汗。
看似平平无奇的三个动作,却消耗了他大半体力。
真武剑脉的修炼之法,每一式都是在锤炼经脉、凝练剑气,比寻常功法辛苦十倍不止。
“大师兄!大师兄!”
身后传来喊声。
白七回头,看到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在走来,是七师弟王小川,今年才九岁,是真武道院最小的弟子。
“慢些,别摔着。”白七快步迎上去。
王小川气喘吁吁地爬上来,小脸跑得通红:“大师兄,师尊让你去正殿!山下来了人,说是要拜访道院!”
白七微微一怔。
真武道院偏僻贫瘠,平日里除了山脚下的村民偶尔上山求符,几乎无人到访。
今日竟然有人专程前来拜访?
“知道了。”白七揉了揉王小川的脑袋,“你先回去,我洗把脸就来。”
王小川应了一声,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七低头看了看那柄插在青石旁的铁剑。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仿佛今日要来的人,会打破真武道院十几年如一日的平静。
片刻后,白七来到了正殿。
正殿供奉的是道院开派祖师的长生牌位,香火稀薄,只有三炷清香袅袅。
师尊青玄子盘坐在蒲团上,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有些年头的旧道袍。
下方客座上,坐着一个中年道人。
这道人穿着华贵的紫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灵气盎然的玉佩,一看便知来历不凡。
中年道人身后还站着两名年轻弟子,神情倨傲。
“白七,过来见过紫云观的张道长。”青玄子微微颔首。
白七上前,抱拳一礼:“真武道院弟子白七,见过张道长。”
中年道人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在白七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青玄师伯,这就是你收的大弟子?”
张道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修为倒还扎实,只是这道院。。。”
“啧啧啧,也太过清苦了些。”
“当年你可是风云人物,如今竟沦落至此。”
闻言,青玄子神色平静道:“修行之人,清苦一些无妨。”
“话是这么说。”
张道长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只是师侄我实在看不下去。”
“师伯,我此番前来,是奉了师父之命,想请你出山。”
“紫云观愿供奉师伯为客卿长老,享双倍俸禄,另有独门功法三部、灵器三件、灵石三千,如何?”
白七垂首站在一旁安静倾听,心中却是一动。
紫云观是青州有名的大派,门中弟子数千,金丹期长老便有十余位。
这样的大势力,为何突然来请师尊出山?
青玄子摇了摇头道:“贫道年迈,只想守着这道院终老,张师侄的好意,心领了。”
张道长笑容微微一僵。
“师伯不再考虑考虑?”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师父说,当年那件事,他一直记挂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