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拼了命往外冲。
夜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宗祠的外墙已经烧得噼啪作响,赤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断裂的木梁带着火星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滚烫的灰烬。浓烟像毒蛇般钻进喉咙,呛得我剧烈咳嗽,只能弯腰弓背,踩着满地碎瓦,跌跌撞撞往前跑。
小径就在前方。
三丈,只要再跑三丈,就能到墙根下。翻过那道墙,就是四通八达的巷道,巷道尽头连着河岸,河岸停着谢家的船。
我能活。
爹娘用命换来的生路,我必须抓住!
我刚迈出两步,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侧边的竹林里掠出。
刀锋先至。
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鼻而来,那是淬毒刀刃特有的腐臭。
我瞳孔骤缩,下意识横剑格挡。“铛!”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我手臂发麻,虎口瞬间裂开,青玉剑险些脱手飞出。我还没站稳脚跟,第二道刀风又至,寒光凛凛,直劈我的肩头!
我狼狈地低头滚开,后背狠狠擦过滚烫的地面,火灰钻进衣领,烫得我龇牙咧嘴。
抬头时,那人已经站在三丈开外。刀尖垂地,一滴乌黑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滑落,溅在地上,冒起一缕白烟。一身黑衣,脸上蒙着狰狞的鬼面巾,正是幽冥探子甲。
他还活着!
我心口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以为父亲拼尽最后一口气,至少能与他同归于尽。
可他就站在那里,呼吸平稳,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刚才的两击,竟只是试探。
我握紧手中的青玉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胸口的《兰亭剑帖》还在发烫,隔着衣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着我的心口。它在动,不是错觉,是有节奏的颤动,一下,又一下,和我的心跳完美重合,像是在与我共鸣。
没时间细想了。
他动了。
左脚猛地踏前一步,地面的灰烬被震得四散飞扬。长刀裹挟着凛冽的杀意,斜斩而来,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只留下一道森冷的寒光。
我咬紧牙关,举剑硬接。
“铛!”
火星炸开,刺眼的光芒晃得我睁不开眼。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一块石台才勉强稳住身形。右臂彻底麻木,虎口的伤口裂开,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染红了半片剑身。青玉剑横在胸前,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像是不堪重负。
他没有追上来。
站在原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琅琊剑阁少主,就这点本事?”
声音沙哑刺耳,像砂纸在磨骨头。
我没有回话,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长刀。脑子里只有一句话,那是父亲最后吼出的命令——走!
爹倒下的时候,眼睛还在望着我的方向。
娘最后甩出的那枚银针,钉在离我坐过的位置只差三寸的柱子上。那是她给我的路标,也是她抱着必死决心的证明。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必须逃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左手猛地按住胸口。就在这时,怀中的《兰亭剑帖》突然爆发出一阵灼热的温度,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血脉,直冲肩膀,灌注进我的右手!
指尖的麻木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涨得发痛的力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我的掌心炸出来。
我瞪着眼前的黑衣人,胸中的恨意与怒火交织,猛地吼出一声:“广陵散·破军!”
剑出鞘!
这不是普通的拔剑,是整个人化作离弦之箭,往前猛冲,剑尖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一道浓郁的墨色剑气,骤然从剑锋喷涌而出,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劈对方!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招。
以前只在谢家的秘卷上见过名字,连招式图谱都没有。
可现在,我仿佛与生俱来就会这招。那些晦涩的剑谱文字,早就刻在我的骨头里,被爹娘的鲜血和宗祠的忠魂,彻底唤醒。
剑气撞上他的刀。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气浪冲天而起,掀飞了四周的灰烬,火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火雨。
他被逼得后退半步,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嗡鸣,却没有断裂。他手腕猛地一转,刀光如同圆月般回旋,竟硬生生将墨色剑气从中劈开!
剑气余波扫过院墙,坚固的砖石瞬间炸裂,碎块四溅,砸得我生疼。
他稳住身形,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有点意思。”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一招,几乎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剑气虽强,却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我和他之间的差距,还是天差地别。
他提着刀,一步步朝我逼近,靴底碾碎地上的焦木,发出清晰的“咯吱”声。火光映在他的鬼面巾上,边缘渗出丝丝血迹,不知是父亲的,还是他自己的。
“交出《兰亭剑帖》,我给你个痛快。”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我没有回答,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左手悄悄摸向怀中。
那卷帖还在跳。
跳得越来越快。
像是在催促,像是在怒吼。
我抬起头,看着步步紧逼的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想拿帖?”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声音嘶哑,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那你得先杀了我。”
他的眼神瞬间变冷,鬼面巾后的瞳孔,闪过一丝杀意。
下一瞬,他的身影突然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经在我的面前!
长刀反握,从下往上撩起,寒光直取我的心窝!
我瞳孔骤缩,仓促间举剑去挡。
“铛!”
又是一声脆响。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青玉剑脱手飞出,“噗嗤”一声插进旁边的泥土里,剑身还在剧烈晃动。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是古井。
井口爬满了青苔,井沿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我退无可退,已经到了死角。
他缓缓拔刀,刀尖指向我的眉心,眼神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最后问一次,交,还是不交?”
我靠着冰冷的井沿,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灼烫感越来越烈,那卷帖像是要烧穿我的皮肉,烫得我几乎要起泡。
“你杀不了我。”我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哦?”他眯起眼,“为何?”
“因为我还没报仇。”
我抬手,一把扯开衣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