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怎么抉择。
来之前,他把康宁公司的进货单从抽屉里拿了出来,放在了书包里。
但是现在,他反应了过来:绝对不能当那个“尿到别人身上的人”。
康宁公司是王教授介绍的,王教授是杨晋提起的。把这条线供出来,顺藤摸瓜……他自己已经站在坑里了,没必要把别人也拽进来。
而且,引而不发,有时候比全盘托出更有余地。
毕竟,对方手里有什么证据,他还不清楚。
“从学校周边的社区卫生站领的。”他抬起头,看着马建国的眼睛。
“哪个卫生站?领了多少?”
“好几个,学校附近的,还有火车站那边的,换着地方跑的。”
想了想,他又道:“每次就领两盒,多了人家不给。断断续续领了大概一个来月,总共可能有一百来盒。”
眼镜男忽然插了一句:“具体哪几个卫生站?你说一下,我们这两天安排人去核实。”
陈远舟的心提了起来,他没想到会问到这一步。
“朔方社区卫生站,学校西门出去那个。”他稳住声音,“同心路那边有一个,还有……火车站附近的丽子家园,就这几个,其他的记不清了。”
眼镜男在本子上记下来,没再追问。
但那句“我们会去查”,让陈远舟后背一阵发凉。
朔方社区他确实路过,但根本没进去领过东西。其他几个,就是胡诌的,万一真去核实……
他低下头,没让自己露馅。
马建国接过话头:“怎么想到去卫生站领这个?”
陈远舟沉默了会儿。
再抬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不是装的,是说到这儿真有点难受了。
“领导,我说实话,也不怕你们笑话,国庆放假的第四天,我身上只剩三块钱了,连吃馒头喝免费汤都撑不到收假。”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妈在洁具厂打工,一个月一千多,厂里十五号发工资,她给我打钱最快也在十六号。”
“我爸连着几年开饭馆亏钱,欠了一屁股债。我还有个妹妹在西京上大学,比我高一级,也得花钱。”
“你妹妹为什么比你高一级?”眼镜男有些好奇。
陈远舟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我曾经有两年辍学了,进过砖厂,下过煤矿……后来再回去上学,改了体育才考到了咱们北方大学。”
说完这句话,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
故意提到妹妹比自己高一级,就是为了引出这句话。
昨晚他上网上查了查“倒卖国家计生物资”的后果,越查越后怕。
这个罪名真要扣下来,移交司法机关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得让在座的这几个人知道,他能考上这个大学,能坐在这里,是有多不容易。
他要让他们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心里先过一道坎——真要开除他,把他往司法机关送,他们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马建国看了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来:“你继续说。”
陈远舟舔了舔嘴唇。
“十一前我找了个兼职,说是发传单。到了以后让我去宾馆塞那种色情的小卡片。我觉得这个违法,没敢干。但那个时候,已经错过找其他兼职的机会了。”
“勉强挺到十月四号,就剩下三块钱,实在没办法了,想着这东西学生们应该有需求,就死马当活马医,跑到卫生站拿了几盒试着去卖,换口饭吃。”
办公室内发出了几声椅子挪动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