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归我。你睡地板。”
苏南星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只绣着大朵红牡丹的枕头,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叽”一声砸在霍渊舟那双沾着黄泥的军用皮靴旁。
霍渊舟低头看着脚边的枕头,又抬头看向已经脱了鞋、理直气壮盘腿坐在床中央的女人。
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的脸上,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放眼整个南渊军区,谁敢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他说话?哪怕是大军区司令员,说话前也得掂量掂量他这头“活阎王”的暴脾气。
可现在,一个刚过门的、连脚后跟都没站稳的黄毛丫头,不仅一眼看穿了他最致命的秘密,还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他的床,让他这个堂堂特战首长睡冰冷的青砖地!
“苏南星。”霍渊舟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危险的硝烟味,“你别得寸进尺。”
苏南星斜倚在床头的墙壁上,修长的双腿交叠。
她随手扯过那床崭新的蚕丝被,盖在自己身上。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毫无畏惧地对上他喷火的黑眸。
“怎么,霍首长想反悔?”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纤细的指尖在床单上轻轻敲击着。
“你身上的毒,现在已经渗入奇经八脉。没有我的施针压制,今晚子时发作,你会痛得连站都站不稳。”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像谈判桌上的资本家一样冷酷无情。
“想要我救命,就得守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就是,我不睡硬邦邦的地板。你不服,现在就可以反悔,把我连人带行李扔出去。但我保证,你活不过这个秋天。”
这番话,句句戳管子,刀刀见血。
霍渊舟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道暗红色的蜈蚣疤因为充血显得更加骇人。
他紧握的双拳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终,他突然扯起嘴角,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好。很好。苏南星,你有种。”
霍渊舟弯下腰,一把捡起地上的牡丹花枕头。随后,他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柜子前,拉开柜门,从最底层拽出一床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硬得像铁块一样的旧棉絮。
“砰”的一声,旧棉絮被重重地扔在床边的青砖地上。
他没有再看苏南星一眼。
高大的身躯直接在地铺上和衣躺下。军绿色的长裤包裹着长腿,由于地铺太短,他的小腿甚至搭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交叉垫在脑后,紧闭双眼,犹如一尊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煞神。
灯绳被拉灭。
屋内陷入了粘稠的黑暗,只有窗外海浪的轰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军犬吠叫声。
苏南星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
这男人,脾气暴,倒是个守信诺的。
她侧过身,扯紧了带着阳光香气的蚕丝被,闭上眼。连日的火车颠簸加上刚才的斗智斗勇,让她疲惫不堪。几乎是闭上眼的瞬间,她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
夜色渐深。
墙上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深夜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子时,只差十分钟。
原本平稳呼吸的霍渊舟,身体突然发生了细微的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不规律的抽搐。
紧接着,一股犹如浸泡在万年冰窟里的刺骨寒意,从左腿膝关节处疯狂涌出。这股寒意顺着经络,如同成千上万只生着倒刺的火蚁,一路逆行,直逼心脏!
“唔……”
霍渊舟死死咬紧牙关,将那声痛苦的闷哼生生咽回喉咙。
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瞬间砸湿了地上的牡丹花枕头。他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口处传来一阵阵仿佛要将血肉撕裂的绞痛。
痛。痛入骨髓。痛彻心扉。
这是毒发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霍渊舟的身体蜷缩成虾米状。粗壮的手臂死死抱住自己,十根手指因为极度的忍耐,硬生生抠进了掌心的血肉里。指甲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他不能出声,绝不能出声!
上面那张床上,那个女人睡得正香。他绝不能在这个来历不明、满嘴谎言的女人面前,展露自己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凌迟。
霍渊舟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撕成了碎片。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斑。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咙里漏风般的嘶嘶声。
就在他以为自己今晚熬不过去的时候。
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张嘴。”
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不带一丝睡意,反而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霍渊舟艰难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看到苏南星不知何时已经翻身趴在床沿上。
她如绸缎般的黑发垂落下来,扫过他的鼻尖,带着那股勾魂的幽香。那双清泠泠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霍渊舟死死咬着牙,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死要面子活受罪。”
苏南星冷嗤一声。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姿态,毫不嫌弃地捏住霍渊舟布满冷汗的下颌骨。
拇指与食指发力,“咔哒”一声,强行撬开了他紧咬的牙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