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黄铜门把手被拧到底。
木门向内拉开。苏大强穿着洗得发黄的白背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习惯性地迈出右脚,准备去摸桌上的搪瓷缸子喝水。
然而,脚下本该平整的青石地板凭空消失。
地面生生降下去了十几公分。他一脚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半扇猪肉般直挺挺地扑了出去。下巴重重磕在粗糙的黄泥地上,门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涌满口腔。
“哎哟我的老天爷!要死啊!”苏大强捂着鲜血直流的嘴,痛得在泥地里打了个滚。
刘秋菊正披着外衣在床边穿鞋,听到动静,满腹牢骚地趿拉着布鞋往外走。“大清早的你号什么丧?走路不长眼……”
话音未落,刘秋菊踏出房门。
清晨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顺着四面漏风的窟窿直勾勾地照进来。刘秋菊的抱怨卡在喉咙里,眼珠子暴突,像是被人当胸抡了一记大铁锤。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黄土迷了她的眼。
她揉了揉眼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里。
没了。
全没了!
原本贴着绿油漆墙裙的墙壁,此刻只剩下坑洼不平的丑陋红砖。平整气派的青石地砖不翼而飞,变成了乡下猪圈一样的黄泥地。
客厅中央那张待客的八仙桌、四把雕花木椅,全都不见踪影。
门后那辆为了给婉婉相亲撑场面买的崭新飞鸽自行车,角落里那台罩着红丝绒布的燕牌缝纫机,还有那台牡丹牌收音机……连根毛都没剩下。
甚至连头顶上的白炽灯泡,都被人齐根剪断!
“大、大强……”刘秋菊牙齿打着颤,手指哆嗦着指向光秃秃的墙面,“贼……进贼了……”
苏大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捂着嘴抬起头。
眼前这犹如被土匪洗劫、又被炮弹轰炸过的废墟,让他的大脑瞬间当机。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向原本摆放神龛的角落。
“我的钱!我的钱啊!”
神龛没了,墙角只剩下一个深坑。那块被他用来藏匿毕生积蓄和贪污赃款的青砖,连同里面的铁盒,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苏大强双眼猩红,十根手指像铁耙一样在黄泥地里疯狂抠挖。
指甲劈裂,鲜血混着泥土塞满指缝。他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趴在坑里,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凄厉刺耳的干嚎。
刘秋菊连滚带爬地冲向厨房的方向。
门框光秃秃的,连扇门板都没有。她冲进去一看,眼前一阵发黑。
米缸没了!挂在房梁上的腊肉没了!橱柜没了!
最让她绝望的是,连用砖头垒起来的灶台都被人整个削平,那口用来炒菜的大铁锅,连带着半瓶酱油全都不翼而飞。
一阵风卷过,灶膛里的炉灰糊了她一脸。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刘秋菊瘫坐在灶坑前,双手拍打着大腿嚎啕大哭,“哪有贼连锅底灰和墙皮都偷的啊!这怕是遭了瘟神,狐仙借宅了啊!”
两人在空荡荡的废墟里哭天抢地,三观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而急促的撞击声穿透空气,砸进两人的耳朵里。
“吱呀——砰!吱呀——砰!”
对面偏房的墙壁剧烈震颤着。没了玻璃窗的阻隔,那声音毫无保留地传了出来。
夹杂着男人粗鄙的喘息声,以及女人变了调的、犹如野兽般压抑的尖叫。
苏大强和刘秋菊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刘秋菊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浑浊的三角眼里猛地爆发出慑人的精光。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到苏大强身边。
“是大丫头和王跛子!大强,肯定是那死丫头不服管教惹怒了王跛子!王跛子带人把咱们家给砸了!”
苏大强布满血丝的眼珠转了转,怒火瞬间冲破了恐惧。
好一个王跛子!睡了他的闺女,还敢带人把他的家底全抄了?革委会主任的亲戚就能这么欺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