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戏楼,自那一夜起,再没了动静。
锣鼓,没了;唱腔,没了;夜里头,那从门缝窗棂里渗出来的、幽幽的灯光,也没了。旧城区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住户,说不清是从哪一天起的,只觉着,那条窄巷尽头,瘆了几十年的阴气,忽然,淡了,散了,夜里走过,背上,不再发毛。
过不了多久,那座封了几十年的空戏楼,也要拆了。里头,再没有什么,拦着它了——困在里头的那一班人,已经走了,那把烧了六十年的火,也,灭了。
几天后,城南那条破巷里,传出一个消息:那个缩在旧楼里、疯了几十年的孤老头,死了。
街坊邻居去帮着收殓时,都说,怪。那老头,疯疯癫癫一辈子,整宿整宿地嚎、捂着耳朵往墙角躲,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他死的时候,却出奇地,安详。塞了几十年的脏棉花,从耳朵里,掉了出来;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竟带着一点,像是几十年来,头一回,睡踏实了的,松快。
没人知道,金啸天这几十年,耳朵里听见的,是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临了那一夜,是亲手,把一笔欠了六十年的债,一文不少地,还清了,才,合上的眼。
鸣春班那一整班人,连同那位名动一城的旦角苏月卿,到底,散了,走了。
他们含的那六十年的冤——被同门师弟,从外头闩死、连人带戏,一把火烧死在台上的冤——隔了一甲子,到底,有一个人,听见了;也,替他们,讨了回来,了结了。
死者,入了土;冤魂,散了场。这,就够了。
陈默一个人,往回走。
他想起昨夜,自己开口,唱那一折送魂戏的那一刻。如今他再开口,那声音,凉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瘆人。
一路上,他试着,跟一个早点摊的老板,要一碗豆浆。话才出口,那摊主,握勺的手,猛地一抖,豆浆洒了小半;他抬眼,看陈默的眼神,惊疑不定,往后缩了缩,像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陈默默默地,放下钱,端起碗,走开了。
往后,他连,跟一个活人,好好地,说上一句话,都难了。他这副嗓子,本是人跟人之间,最后那点能搭上的、热乎的桥;如今,这桥,也断了。
这些日子,他了的,都是别人的冤;圆的,都是别人的团圆;安的,都是别人的魂。可他自己,越办,越孤——每送走一个,他就离活人,远一步。送沈秀莲,他丢了阳气,活人近他就发寒;送巧云,他丢了欢喜,再不能与谁动心;如今送了这一班戏子,他连开口,说句人话的份儿,都没了。
到头来,他成了个,谁都送得了、唯独,送不了自己的人。
镜里认不出自己的脸,记不起自己的生辰,一身的死人凉,闻不见气味,看不见红,没了身后,丢了欢喜——如今,连这一开口的嗓子,都成了坟里头的腔调。
他越来越不像,一个活人;也越来越不像,那个,曾经叫陈默的人。账本啃他,是从外往里啃的:先是脸、是名、是暖,再是那些通五感、连人世的窍;一样一样剥下去,剥到最后,那层壳里头,还剩不剩一个完整的,他,已经不敢想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了金啸天。
那老头,躲了六十年。改名,换姓,逃到天边,塞棉花,贴符纸,使尽了浑身的解数,就想躲开那一笔,催命的债。可到头来呢?那债,还是一分不少,找上了他,把他这六十年,活活,熬成了一座地狱;临了,还是得他,亲自,登上那座台,一笔,还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