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烧死了一整班人,几十年了,城里人,讳莫如深。陈默磨了两天,又寻访了几位最老的住户,才把那桩旧事的来龙去脉,拼出了大半。
那戏班,叫鸣春班。班里的台柱子,是个唱青衣的旦角,艺名”苏月卿”。模样、嗓子、身段,样样都是一等一的好;一开嗓,水袖一甩,台下黑压压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城里的人,为听她一出戏,能从城东,排到城西,一票难求。
也正是这一身的好,给她,招来了祸。
当年,城里有位大人物。姓什么、官居何职,老人们到今天都不敢细说,只摆手说,是个一手遮天、跺一跺脚满城打颤的角色。那大人物,听了几回戏,看中了苏月卿,放下话来:要她赎了身,进府里,给他做妾。
“苏老板,不肯。“那位最年长、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有几分敬,“她当着来人的面,回话说:她是唱戏的命,戏比天大,要死,也死在台上;高墙大院里头那口窝囊气,她宁可不要这条命,也不咽。她回绝得,太干脆,太硬气了。”
那大人物,要不来一个戏子,反丢了天大的脸,恼羞成怒,动了杀心。
“那年中秋,鸣春班在戏楼,连唱三天大戏,满城的人都去捧场,挤得水泄不通。就在第三天夜里,戏,唱到最热闹的当口——“老者的声音,抖了起来,“楼,起火了。几道供人进出的大门,全,从外头,闩死了。一楼的角儿、看客,几十口子,连一个,都没能跑出来。”
他得不到她,索性,把她,连同这一整班护着她的戏子、这一整楼听她戏的活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许旁人,再听她,唱一句。
陈默听得,胸口发堵。
这是层冤。可他心里清楚,这还不是全部。门,是从外头闩死的。那大人物的人,怎么会,那么熟门熟路,赶在戏唱到最热闹、人最齐的当口,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那几道大门,一道一道,从外头闩死?
楼里头,必有,一个,引路、闩门的内应。
当夜,陈默又去了那座戏楼。
他没靠近门缝,远远地,立在巷口的暗影里,看那楼里透出的、昏黄的戏光,听那满台不散的鬼戏。
这一回,他不再只当是怪事。他知道,这一台戏,就是这一班人,临死前,唱的最后一出;它们日日夜夜,从头到尾,唱的,就是那个,烧死它们的夜晚。
他静下心,远远地,细细地,看,细细地,听。
戏,唱到中段,锣鼓点子,由缓转急,敲到了一个紧要的关节——台上,本该有一个角儿,亮相出场,一个挎刀的、英气勃勃的武生。
可那个该有人的位子,空着。
锣鼓,敲到了那个亮相的鼓点上,“仓”地一个重音,台上,却没有一个人,接得上、补得上那个位子。满台的角儿,唱、做到这儿,齐齐,一滞,像被掐住了脖子;那出戏,就死死地,卡在了这儿,再也,往下走不动。
卡了半晌,满台的鬼,只得,认命似的,从头,又唱起。
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唱到这个武生该出场的地方,卡住,散不了场。
缺的,就是这一个,挎刀武生的角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