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描金绣银的行头,穿过门板,飘到了陈默面前,水袖一抖,自个儿,朝他的肩上,搭了过来。
陈默猛地,往后一仰。
那行头的袖子,擦着他的肩头,凉飕飕地,堪堪,掠了过去——没沾上。
就差那么一点。
账本上那行字,正烫在他心口:行头莫沾身。它这一搭,但凡,搭上了他的身,他就成了那台戏里,空了几十年的,那个角儿——再也,下不来台了。穿戏服的人,是要顶着那个死了的角儿的名、唱那个角儿没唱完的戏,一辈子,乃至一辈子之后,都困在那方台上。
陈默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角儿——”
戏台正中,那白须班主,咧着一张惨白的脸,朝他,又招了一下手。满台描脸的鬼,满堂如牌位的看客,齐齐,开了嗓,那一片戏腔,汇成一股,直直地,灌进陈默的耳朵里。那调子,又软,又糯,勾人魂魄,唱的,分明是——请他登台,圆了这台,缺了几十年的戏。
陈默只觉得,自己两条腿,不听使唤地,要往那门缝、那戏台的方向,迈。一股看不见的力,从台上伸出来,托着他、推着他,要把他,恭恭敬敬,送上那座台,去做它们的角儿。
喊你莫应声。
他死死咬住舌尖,借那一点血腥气,把已经往外飘的神志,一把,拽了回来。
他一个字都没应。一步,都没往里迈。他反倒,调动起浑身的力气,把那张几乎要贴进门缝的脸,硬生生,挪开了。
只要他不应、不沾、不上台,这一台的鬼,就只能困在那门里头,干等着,对他,无可奈何。
那飘在半空的行头,等不到他这具活人的身子来穿,僵了一僵;台上那勾人的戏腔,陡然,拔高,变了调——软糯的劲没了,渗出一股,被人拂了意的,森森阴怨。
陈默不再多看一眼,转过身,循着原路,往巷外,快步走。
身后,那戏腔,不依不饶,一路,紧追着他。可隔着那座锁死了几十年的戏楼,隔着那两道封条,它们,出不来。它们能勾他、能引他、能在他耳朵边唱,却不能,伸手把他,拽进去——除非,他自个儿,沾了那行头、应了那一声、抬脚,上了台。
这是它们,唯一的破绽,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走出那条窄巷,戏腔,远了,淡了,可没断。它缠上了他,跟那香火味、那一点红一样,认准了他这个,听得见的活人。
陈默知道,躲是躲不掉的。这一班困在戏楼里的鬼,缺一个角儿,缺了几十年;它们既盯上了他,就不会,轻易松口。他不进去把这桩了了,它们,就日日夜夜,在他耳朵边,唱,唱到他,熬不住,自个儿,走进去为止。
要了断,他得先弄清:这一班人,当年,是怎么死在这戏楼里的?那出散不了场的戏,又缺了哪一个,角儿?
天亮后,陈默在那片旧城区,寻上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住户,打听那座戏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