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戏台(1 / 2)这条规矩能保命首页

那缕戏腔,满城,只有陈默一个人,听得见。

它从账本的字缝里,渗出来,飘在半空,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脚,一条街,一条街,往城里最老的那片旧城区,引。

锣鼓点子,不紧不慢;咿咿呀呀的唱腔,一板一眼。陈默闻不见气味了,也认不出红了,可这声音,钻进耳朵,清清楚楚——账本没了气味、没了颜色这两条道,到底,还是找着了第三条,来催他上路。

夜深了。街上偶有几个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从他身边过。没一个,听得见那满城回荡、近在咫尺的戏。他们只觉得,迎面来的这个人,浑身往外冒着一股子瘆人的凉气,不约而同地,打个寒噤,绕着,走开。

活人,躲他。那唱戏的声音,却热络得很,独独,缠着他一个,把他,越引越深,引进了那片连白天都少有人去的、破败的老城。

转过最后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的旧巷,那声音,到了头。

巷子尽头,黑黢黢地,立着一座老戏楼。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样了。两扇厚重的门板上,钉着一把锈得通红、早锁死了的铁锁,门缝上,还交叉贴着两张早褪了色、卷了边的封条。门楣上那块匾,金漆剥落,依稀辨得出一个”乐”字,底下两个字,连同小半块匾,都烂没了。

这戏楼,一看就是封了、荒了几十年,再没人进出过的。巷子里的老住户,怕是都说不清,它当年,是个什么去处。

可此刻,那把锁得死死的门缝里、那糊死了的窗棂缝里,正一丝一丝地,往外,渗着昏黄的灯光。

灯光里头,锣鼓喧天,丝竹盈耳,生旦净末,一出大戏,唱得正热闹。

一座锁了几十年、死寂荒废的空戏楼,深更半夜,里头,亮着灯,唱着一台,热热闹闹的,大戏。

陈默走到门前,那门板纹丝不动,锁是真锁死了的。他俯下身,凑到那道渗光的门缝上,往里头,看。

戏台上,灯火通明。生、旦、净、末、丑,行当一应俱全,描眉画脸,披着锦绣的行头,水袖翻飞,正咿咿呀呀地,唱、念、做、打,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唱得那叫一个,卖力。台底下,黑压压的,密密麻麻,坐满了看戏的人。

乍一看,热闹非凡,跟旧时年节里,乡下唱大戏的光景,一模一样。

可陈默越看,脊背越凉。

那台上的角儿,身段是活的,脸,却是僵的。描得再浓艳的脸谱底下,透出来的,是一张张,没有半点血色的、青灰败坏的脸。他们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却是定的、直的,唱到悲处,脸上没有悲,唱到喜处,脸上也没有喜,只机械地,张着嘴,把那戏文,一句一句,往外吐。

台底下那黑压压的一片看客,更瘆人。一个个,端端正正,纹丝不动,没有半点活人看戏时的说笑、叫好、嗑瓜子的动静;他们就那么直勾勾地,仰着一张张同样灰败的脸,盯着台上,活像,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立着的——牌位。

这一台,又唱又看,热热闹闹的戏——竟没有一个,是活人。

陈默心头一凛。

这光景,他打小听爷爷讲过——唱给死人听的戏,叫”鬼戏”。旧时有些地方,遭了灾、出了大人命,会请戏班搭台,连唱几日,超度那些枉死、横死、没人收的孤魂。可鬼戏有鬼戏的规矩:那是唱给死人听的,活人最好别凑近,更别,掺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