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的老宅,在城外三十里的村里。
陈默到时,半个村子都拆平了,残墙断瓦,钢筋裸在外头,像一片被啃过的骨头架子。几台挖掘机停在路口,铁臂半举着,蒙了层灰。整个村子,空了,静得只剩风,卷着碎砖渣,呜呜地响。
孙家那座老宅,在村东头,是一进的老砖房,门楼还留着些旧年的雕花。墙上,喷了个一人高的红”拆”字,外头描了个圆圈。
——又是红的。陈默看了那字一眼,心里没由来地,沉了沉。
挖掘机的铁臂,离它,只剩一墙之隔。明后天,就该轮到它了。
他赶上了末班。再晚一天,这宅子,连同那位姑奶奶六十年的事,就要一块儿,碾进瓦砾堆,永远没人知道了。
孙后生不在。看宅子的,是个八十多的老太太,是孙家最年长的人,论辈分,是那位姑奶奶的侄媳妇。她拄着拐,坐在院里一张小马扎上,守着这祖宅的最后两天。
陈默说明来意,提起那箱嫁妆。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抬起来,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陈默这一身的凉,活人凑近了,骨头缝里都发冷。
“你买了巧云的嫁妆?“老太太声音发颤,“后生,那箱东西……你,没乱动吧?”
巧云。这是那位姑奶奶的名字。
“孙巧云,“陈默顺着她的话,“她是?”
“我那小姑子。“老太太叹了口气,“要是活着,今年,也八十了。可她,永远是十八。”
老太太絮絮地,说起了那桩压了六十年的旧事。
孙巧云,是孙家老一辈唯一的闺女,模样俊,一双手又巧,绣的鸳鸯,能从布上飞起来。十七上,定了邻村李家的亲,是门难得的好亲事,两家都欢喜。男方家境殷实,巧云又中意那后生,连喜日子,都请先生挑定了。眼看,就要风风光光地,坐着花轿,出嫁了。
那阵子,巧云成天关在屋里,一针一线,绣自个儿的嫁衣、盖头、喜帕。她把这辈子,所有的盼头,都绣进了那一身大红里。
“可没等过门,“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巧云,就没了。喜日子,活活成了忌日。”
“一箱子嫁妆,崭新崭新,一回,都没用上。”
人没了,事更难办。一个定了亲、却没过门就死的姑娘,按老规矩,进不了娘家的祖坟,也入不得婆家的门,里外不是人,成了个没着没落、四处飘荡的孤魂。孙家怕她在底下不安生、回来闹,就把那箱嫁妆,连同她的牌位,供在了老宅最里头那间屋,年年清明十五上香,顿顿吃饭,在桌上,给她,多摆一副碗筷。
“供了整整六十年哪。“老太太抹了把浑浊的眼泪,“就盼着她,在底下,能消停些,别记恨。”
陈默听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出不对。
一个寻常病死的姑娘,至于让孙家上下,怕成这样、供成这样六十年?他做这行,见过太多人家死了女儿,伤心归伤心,可没有这般,像是,欠了她什么、又怕了她什么的。
他蹲下身,借口再看看嫁妆的成色,重新打开了那口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