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5章 灭不了的香(1 / 2)这条规矩能保命首页

账本上的新字,落定了。

水库的事一了,他人还没缓过那一身阴寒,账本最末那页,又自己洇出了新墨。这一回,墨色里头,不带潮气了,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呛人的香灰味,像把脸贴到了刚熄的香炉上。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宿:

灭了主的香火,莫续;它认,续香火的人。

镜,纸,水,如今轮到了香火。他没琢磨明白这指的是什么。直到三天后,一桩收旧货的活儿,找上了门。

城东老巷里,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没了,走了小半个月,才被人发现。老太太姓周——不,姓什么,那几个侄子自己都支吾。她无儿无女,几个远房侄子来分她那点遗物,嫌晦气,想一股脑出手,辗转托人,找到了陈默。

陈老板,您给个价,连家什带破烂,一总拉走。领头的侄子捂着鼻子,站在门外,死活不肯进去,老太婆攒了一辈子破烂,您挑挑,能卖的卖,剩下的当垃圾清了,省得我们费事。

陈默问了一句:老人家,生前……信点什么?

那侄子撇撇嘴:谁知道。神神叨叨一辈子,屋里供了个不知哪儿请来的破神像,天天烧香磕头,比亲爹亲妈还上心。街坊都说她拜的是个野路子,邪性。我们小时候来,她都不许人碰那神龛,碰一下,能拿扫帚撵出三条街。他顿了顿,压低声,要我说,老太婆孤老一辈子,多半就是叫那破玩意儿,给克的。您清货归清货,那神龛……您看着办,反正我们是不碰。

陈默没接话。他付了定钱,独自进了屋。

老太太的屋子,又暗又潮,窗帘拉得死死的,一股子尸首停久了的味儿,还混着别的什么。屋里东西不多,却收拾得齐整——一张旧木床,一口掉漆的衣柜,桌上一只豁口的搪瓷缸,墙上贴着褪色的灶王爷。这是个清苦、孤单、却把日子过得一丝不苟的老人。

陈默做这行六年,扫一眼旧物,就能读出个人来。墙上没有一张全家福,没有一张儿孙的照片——这老太太,是真无亲无故,孤零零过了一辈子。可屋子最里头那个角落,地上的青砖,被人跪出了两个浅浅的凹坑;墙根码着成捆的香、成摞的黄表纸,攒得比米面还多。

她这一辈子,没人疼,没人念,把一颗心,一副身子骨,全跪给了那个角落里的东西。

他一迈进门,就皱起了眉。这屋里,除了死人味儿,还有一股香火味。很淡,却很新,像是刚有人,在屋里头,上过香。

可这屋子,封了小半个月了。老太太死了小半个月,再没人进来过。

哪来的,新香火?

陈默循着那股味儿,走到堂屋最里头的角落。那儿,立着一座旧神龛。

黑漆描金的木龛,年头很久了,描金剥落了大半,龛沿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出一层油亮的黑壳。龛里头,供着一尊巴掌高的神像——泥胎木雕,看不出是哪一路神仙,不像观音,不像关公,也不像哪位常见的祖师;脸被经年的香火,熏得乌黑,五官都模糊了,唯独一双眼睛,被人用黑漆,描了一遍又一遍,又黑又亮,直勾勾地,望着堂屋门口。

这一屋子清苦寒酸,独独这座神龛,伺候得油光锃亮,香烛供品,一样不缺。看得出,老太太这一辈子,心思都搁在了这尊神身上。

可陈默越看,越觉得不对。

他打小在爷爷的寿衣铺里长大,神佛祖师,见得不少。观音慈眉,关公赤面,财神捧元宝——正经的神,自有正经的法相。可龛里这一尊,泥胎木雕,不知是哪朝哪代、哪路来历,脸熏没了,身上也没有半点神位的牌、封号的字。这不是哪座大庙里请回来的正神。

这是一尊野的,私的,来历不明的——东西。一个被一个孤老太婆,用一辈子的香火,喂了几十年的东西。

神像跟前,搁着一只小香炉。

陈默凑近一看,头皮地一麻。

那香炉里,插着一炷香。香,燃了一半,红头明灭明灭地,亮着。一缕青烟,笔直地,往上飘,不偏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