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下身,借着灯,去看那男尸。看着看着,他愣住了——
那男人另一只没铐着的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攥了三十年,没松开。
陈默掰开那副白骨的手指。
掌心里,是一把钥匙。
一把锈成了铁疙瘩的钥匙。
陈默心里掠过一阵寒:不对。他手里有钥匙,被锁在屋里,怎么会开不了门、逃不出去?
除非——那把钥匙,根本就不是这扇门上的。除非,是有人塞给他的,让他攥着这点指望,眼睁睁看着水漫上来,绝望地,淹死。
门口,老钱一声,跪了下去。
那钥匙……是我塞给他的。老人抖得不成调,对着那具攥钥匙的白骨,磕下头去,清村那天,我把他堵在屋里。我跟他说——只要他肯走、肯写下字据,把秀莲让给我,我就开门放他出去。他信了,写了。我递给他一把钥匙……一把,开不了这门的钥匙。
然后我落了锁,把他俩,一块儿锁在了里头。
我站在门外,听着他拿那把假钥匙,捅锁、捅了一宿;听着秀莲拍门,喊我的名字……一直听到,里头,没了声。
老钱伏在泥水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以为,秀莲会喊她男人。可她从头到尾,喊的都是我的名字……她不知道,门外站着听她喊的,就是锁死她的人。
陈默没说话。
他原以为,老钱是个被悔恨啃了三十年的可怜人。此刻才明白,这哪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是一桩盘算好了的、连假钥匙都备下的谋杀。爱到极处,竟能这般歹毒。
可眼下,论谁善谁恶,已经晚了。三十年的真相,今夜,总算在这间屋里,被人亲口,一字一字,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陈默后颈的寒毛,齐齐立了起来。
那一汪没干的黑泥水,自门后沈秀莲的尸骨边上,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屋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暖气,一寸寸被抽干。
她听见了。
锁死她、害死她、又叫她至死蒙冤的人,今夜跪在她面前,把那桩埋了三十年的事,一句不漏,全认了。
蜷在门后、那只举了三十年的手——动了。
白骨的指尖,对着陈默手里那盏灯,对着那张她娘交托的庚帖,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
像是在说:到时候了。该送我,出这扇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