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赶回青潭水库时,天又擦黑了。
一天一夜过去,水退得更狠。大半个河湾村,都从水里露了出来,黑黢黢、湿淋淋地趴在库底,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还没断气的尸。再有两天,水就要见底。
工地上的动静大了。听说屋里、泥里,露出了几具尸首。镇上来了人,拉起警戒线,说是等天亮,派人下去清理、起尸,水库该拆的拆、该填的填。
陈默心里一紧。
天一亮,官面上的人就要下去了。到那时候,几具泡了三十年、烂得认不出的尸首,会被当成当年淹村时没来得及跑的倒霉鬼,登记、火化、入土,了结。那桩冤,那把锁,那段的脏话,会跟着这几具无名尸,一并盖棺定论,永世翻不了身。
她那扇门,就再也开不了了。
得赶在天亮前。
他找到老钱。这一天一夜,老人水米未进,整个人都脱了形。
钱叔,跟我下去。陈默把那张庚帖、那只银镯,递到他眼前,她娘信了,把她的命帖交给了我。今晚,咱俩下去,把秀莲,接出来。让她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回娘家。
老钱浑身一抖,看着那只镯子,老泪又涌了出来。他挣扎着撑起身:我去。我欠她的,这一趟,我陪她,走到底。
陈默心里有了个粗略的章法。他是寿衣行里长大的,送人这一套,打小看在眼里:要送一个屈死的魂安生,先得有她的生辰庚帖引路,再有亲族认领、给个名分,末了,把人从那害死她的地界里,请出来,入土为安。庚帖在手了,她娘认了,就差最要紧的一步——亲自下到那间锁了她三十年的屋里,把她,请出来。
老钱跟着,是要他当着秀莲的面,把那桩事认了。她的冤,得有人认;这扇门,才开得了。
天黑透,两人下了滩。
水快干了,库底成了一片烂泥塘,深一脚浅一脚,臭气熏天。露出来的村子,比上回更瘆人——家家户户门窗洞开,泥里半埋着锅碗桌椅、烂透的门板;偶尔一个还没干的水洼里,浮着张惨白的脸,幽幽看你一眼,又沉下去。它们认得陈默,那个用血重描镇水石、把它们摁回水底的人。可有那石头压着,又有沈秀莲那一句话,它们不敢近他的身。
只敢跟着。一路上,黑压压的影子,在泥塘里,远远地缀着两个人,几十双发白的眼睛,一眨不眨。陈默手里那盏马灯,是这死村里唯一一点活气;灯一晃,那些影子就往后缩一缩,灯一过,又默默围拢上来。
陈默没理它们,照直,往东头老槐树那间屋去。脚下的泥越来越浅——水是真的快干了。再过一两天,这点遮羞的水一退尽,那道镇就彻底破了,期限,也就到头了。
沈家屋的门,是开的——老钱那一撬,把锁撬断了,门就再没合上。屋里的水也快淌干了,只剩没过脚踝的一汪黑泥。
陈默打着马灯,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借着灯光,他看清了这间锁了三十年的屋。
墙角的泥水里,泡着两具尸首。
一具,蜷在门后,一只手还往上举着,举在半空,像是到死,都在拍那扇打不开的门——那是沈秀莲。烂衣裳裹着白骨,腕上,还套着一只银镯,正是和她娘那只,成对的另一只。
另一具,在屋子另一头。男人的尸。他的手腕上,那截铁链还连着墙环,把他死死拴在离门最远的那面墙根。
两具尸,死在同一间屋里,相隔一丈。一个扑在门后,把门拍到了最后一口气;一个被拴在墙根,连门边都挨不着。三十年了,他们泡在同一汪水里,谁也没能朝谁,挪近过一步。这一丈的距离,是那个落锁的人,特意留下的——他要他们死在一处,又要他们,至死,都够不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