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追下了滩。
夜里的库底,比上回更瘆人。水退得太狠,半座村子都立了出来,黑黢黢的屋墙在云缝漏下的月光里,像一排排竖着的墓碑。脚下的泥更软,一脚下去没到小腿,拔都拔不利索。四下里,那些汪着黑水的窝子,一个接一个咕嘟、咕嘟地冒泡,泡破处,隐约有手、有脸,往上够。
水退得越多,浮上来的就越多。整座沉村,今夜都活了。
陈默本可以不追的。断了自己那道替,他大可掉头回城,由着这老头去开他的门——可他比谁都清楚,那门后头是什么。老钱要放出来的,不是个讨公道的冤魂,是个连冤带恨、能拖走一村人的祟。这门一开,今夜睡在岸上那些人家,明早怕就有人,趴在水边,手往前够了。
账本拴着他这桩没结的账;这一回,良心也拴着他。这门,不能开。
钱叔——陈默压着嗓子喊,不敢放声,怕引来更多。
前头,老钱拄着撬棍,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却不慢。三十年的念想撑着这把老骨头,像是着了魔。一路上水窝子里伸手的、喊救命的,他理都不理——他心里头,只剩那一扇门。
陈默想追上去拉住他,可那张网,也盯上了他。
左边一个水洼里地探出半张脸,一个又尖又惨的声音求他:拉我一把……就一把……右边一只冰凉的手扒住了他的裤脚,往下死拽,指甲抠进肉里。前头泥地上,凭空积起一汪水,水里浮起一张脸,冲他咧嘴。他咬着牙,把老钱给的规矩在心里过了一遍:不看,不应,不伸手,绕开汪水的低洼走。他一把扯开裤脚,那只手撕下他一块裤腿,没拽走他。
整座村子都在拽他、唤他、求他。陈默闷着头,专挑没水的高处落脚,深一脚浅一脚,往老槐树那个方向撵。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知道,只要应一声、伸一回手、踩错一脚,他就是这滩上下一具手往前够的尸。
有一回,他脚下一滑,半条腿陷进了一个水洼。洼里立时缠上来一样冰凉滑腻的东西,绕住他的脚踝,往下拖。他没喊,也没去掰,只死死攥住身边一截露出泥面的断墙,咬着牙,把腿从泥里硬生生拔了出来——鞋陷在里头,没要。
撵到东头老槐树下,他到底,还是慢了一步。
老钱已经站在了那扇门前。
沉了三十年的沈家屋,整个儿露了出来,黑水还从门缝、窗洞里往外淌,在门前积成一片漆黑的水洼。老钱高高举起撬棍,抵住那把锈死了三十年的铁锁,老泪纵横,嘴里一遍遍念叨:
秀莲,我来了。这回,我给你开门。
钱叔!住手——陈默扑了过去,她在里头攒了三十年的恨!你开了门,放出来的不是她,是个祟!全村的命,都得搭进去!
老钱没回头。他像是这辈子头一回,把陈默的话,当成了耳旁风。三十年了,门后那一声声,盖过了世上所有别的声音。
我对不住她。老人哑着嗓子,只这一句,这门,我必须开。
晚了。
老钱使尽浑身力气,撬棍一别——
咔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