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没再来。
送走箱子的第二天起,夜里就清静了。没有滴水,没有湿脚印,没有那一声又冷又软的。认在他身上的那道替,是真断了。
可陈默没觉得轻松。
一来,那只手,依旧凉得潮得,揣在怀里捂一宿,第二天照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二来,账本上那行沉箱归位。失:手暖底下,那点墨,还在隐隐地洇——账没结。镜那一笔结清时,新墨是另起一行、指向下一桩;这一回不是。这一回的墨,绕着原地打转,像在说:这一桩,还没完。
更要紧的是,他忘不掉那扇窗里的一幕。她脚边,那具泡了三十年的男尸。
老钱说她男人卷财跑了。可跑了的人,怎么会和她锁在同一间屋里,泡成一具烂尸?
水库那头也没消停。陈默打听到,他下滩的第二天,又有个不信邪、夜里偷下滩捞铜捞铁的,没回来——第三天浮上来,趴在干泥里,手直直往前够,跟前头那几个,一模一样。讨替的网还在收,一个接一个。
工地上的包工头吓破了胆,想停了抽水,可上头压着检修的工期,停不得;水还在一天天往下退,沉村一天天往外露,水底下憋着的那些东西,也一个一个,朝着岸上够。再这么下去,捞铁的、看热闹的、住在附近的,不知还要搭进去多少条命。
陈默断了自己那一道替,只是把他自己,从那张网里摘了出来。可那张网还罩着;沈秀莲那口憋了三十年的气,一日不平,这水库,就一日不得太平。
这桩事,账本没让他走,他自己,也走不开。
他又去了水库。
几天不见,水退得更狠了。原先只露个屋脊尖的村子,如今半截屋墙都立了出来,黑黢黢一片,像一座刚从坟里爬出来、还没站直的鬼村。退下去的泥滩上,到处是抽水抽出来的、亮晶晶的小水洼,一汪一汪,在阴天里泛着死鱼肚子似的白光。东头那棵老槐,整棵都露了出来,枯枝戳着天。
沈家那间屋,眼看就要整个露出水面了。
老钱还守在窝棚里。一见陈默,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点别的——不全是见了熟人的意思,倒像是,他等的,就是这个人。
陈默没绕弯子。钱叔,她男人没跑。他死在那屋里了,跟她一块儿。这事,你早知道。
老钱端着水碗的手,抖了。碗里的水洒出来,溅在他自己脚面上,他都没察觉。
沉默了很久很久,老人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是。他没跑成。
卷财私奔,是谁传出来的?
村里传的。老钱惨笑一声,水一漫,谁还查得清里头的事?男人没了,女人没了,那口压箱底的陪嫁也没了,正好凑成一出戏:男人卷了细软,带着相好私奔了。人人都信。连她娘家,到末了,也信了。他眼眶红起来,背了三十年骂名的,是她——一个被活活淹死在自家屋里的女人,到死,还落了个男人都嫌她、逼得人家私奔的话柄。
陈默盯着他:你怎么知道,他没跑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