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黑,叫声就来了。
陈默正蹲在地上对着旧宅区的地图,墙角那只蒙布的木匣里,极轻地,浮出一声——陈——默——。窗外日头明晃晃的,那声音却跟昨夜一模一样,又轻又软,不急,像早知道他跑不掉,便慢慢地叫:一声,隔好一会儿,又一声。
他没应。把地图叠好揣进兜里,反手又往那块青布上压了件旧棉袄,出了门。叫声被关在屋里,隔着门板,还有一声半声,黏在他后脖颈上跟出来。
吴老板说的柳婆,住城西回迁楼的一楼。陈默照着半夜收到的门牌找过去,敲了三下,门开一条缝,一只浑浊的老眼隔着门链上下打量他。
我不收徒,不看相,不接活。老太太就要关门。
我不为这个。陈默赶在门合上之前把话说出来,柳家老宅清出来一面镜奁,巴掌厚,木匣的,混进了我的货。它昨晚叫我名字。今早,我在镜子里——慢了半拍。
门顿住了。
柳婆重新把门拉开,这回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是看一个已经沾上了事、甩不脱的人。进来吧。她侧身让路,鞋脱了。屋里那几面镜子,你一面都别看。
屋里果然处处避着镜:梳妆台扭头朝着墙,五斗柜上一面圆镜扣着放,又蒙了块红布。老太太给他倒了碗凉茶,自己在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半晌。
你说它叫你——你应了没有?
没应。
柳婆先是松了口气,跟着却更愁了。没应好。没应,你这条命还囫囵长在自己身上。她顿了顿,可没应,她就一夜一夜地叫,白日也叫,直到你哪天熬不住,松口应那么一声。
那位少奶奶,陈默放下茶碗,叫什么。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
柳家三十年前是这一带数得着的大户。那年柳婆才十几岁,在柳家当烧火的丫头,亲眼见过嫦娘。少爷娶进门的这房媳妇是邻县接来的,生得极好,一双眼睛会说话,刚进门那阵,满院子下人都偷偷多看她几眼。头一年还和睦。后来少爷在外头另置了人,常年不着家,把她一个人撂在深宅大院里。
少奶奶起初还盼,后来不盼了,只守着那面陪嫁的镜奁过日子。天不亮就起来对镜梳头、描眉、上妆,妆扮得齐齐整整——给谁看呢?没人看。柳婆说,到末了,嫦娘开始对着镜子说话了,一说就是一晌午,像镜子里头真坐着个能答她话的人。守到第三个年头,人就没了。说是害病,柳婆摇头,说哪是什么病,是她自己对着镜子,一天一天,把自己照进去、照没了的。
她名讳里有个字。柳婆说,宅里下人都唤她嫦娘。她男人后来要续弦,嫌那镜子晦气,亲手拿刀,把镜背上她的名字划了。字底下那个,划得乱七八糟,远看,倒真像个。
陈默想起镜背那道攥着刀、恨恨划下去的痕。
划了名字,按理该烧。柳婆的声音低下去,可他不敢烧。镜养久了会认人,嫦娘把自己一辈子的模样、心气、对着镜子说过的体己话,全留在那面镜子里了。烧它,等于当着她的面,把她再杀一回。他不敢,只蒙了布,锁进柳家老宅最里头那间屋。一锁,三十年。
那续弦的男人,后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