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管局地下三层。维修间。

鹏噶把寒铁原矿放在工作台上。工作台是钢板焊的，他焊了三十年，焊工比灵管局任何灵械师都稳。工作台上布满了交错的灵械轨道，轨道是给机床用的。但今天机床不用。铸剑不是机械活。铸剑是第一锤一淬的。他用的是最古老的方式。

赵苍松站在工作台对面。他的金瞳在寒铁矿上停了整整一分钟，在评估原矿里的灵力脉络。脉是在矿石内部自然生长的很细灵纹。矿脉的走向决定了这把剑的强度，顺着灵纹走，剑就是在延续矿石原本的形态。逆着灵纹走，剑就会在第一次全力输出的时候碎掉。寒铁的灵纹比任何矿石都要密，因为寒铁生长在灵气浓度极度纯粹的环境里。昆仑山下那处矿脉是九鼎封印的余脉。四千年来零污染。每一条灵纹都是纯的。

灵纹走到这里，分了第三岔。赵苍松把金瞳的焦点往矿石中心推了半寸。矿石里那第三条灵纹岔很细，细到肉眼根本看不见。金丹期的金瞳能看到灵力的微观流向。正常寒铁只有两条岔，这第三条岔是封印的余脉的余脉。是大禹铸九鼎的时候废弃的灵脉残段，碎在昆仑山下，被矿石吸了进去。第三条岔不能用来铸剑。废材。

磨掉？

废脉不能磨，磨了会影响主脉的稳定。只能打碎了再融。

陆清寒坐在维修间角落的椅子上。她的右手放在膝盖上。赵苍松和鹏噶在工作台上讨论的时候她没有插话，铸寒铁是全世界最了解寒铁的两个人的领域。赵叔有金瞳。鹏噶有焊了三十年的手。她不需要说任何话。但她把剑鞘放在了工作台边上。剑鞘里还装着那些碎掉的寒铁碎片，除了熔掉的那一片。碎片的刃口是锯齿状的，每一道锯齿都是她父亲用这把剑的证明。

碎片要不要融进去？鹏噶问。他的手已经戴上了耐高温的灵械手套。手套不导电，寒铁在熔炼过程中会产生极高频的灵脉电流。凡人会被电死。修士的灵脉会被电乱。碎片融了之后能增加新剑的韧性，但没有融合，只剩叠铸。一层碎铁夹在两层新铁之间，碎铁层里的记忆可以帮助新铁了解之前发生过什么。

陆清寒站起来。她把剑鞘里的碎片倒在工作台上。碎片堆成了一小叠。最大的一片，是剑刃中段那块，从上往上看能穿过透明的边缘看到她在三峡山顶上的倒影。她把那块最大的碎片单独捡出来。

这块不要叠进去。留一小块嵌在护手里面，看不见。她说着把最大的碎片放在一边。

赵苍松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护手是握剑的时候离掌心最近的位置。以前的寒霜剑护手是空的。现在她想在护手里面嵌一片碎片，目的不在加强剑的保护，而在让右手每一次握剑的时候都能感知到碎掉那一刻的温度。寒铁在碎掉之前会发出最后的冷。她记得那道冷。比冰更烈。

赵苍松把寒铁原矿推到鹏噶面前。

鹏噶没有马上开始。他把焊工面罩拉下来，面罩上全是焊渣烧出来的黑斑。他拿起火焰枪，是熔炼枪。枪口喷蓝焰。蓝焰的温度刚好能够软化寒铁，不是熔化。熔化需要两千三百度。维修间里的熔炉达不到。但软化只需要一千五百度，软化到能用锤子捶打出形状。老式铸剑。新式的铸剑是用灵力一次成型，老式的铸剑是一锤一淬。一锤一淬的好处是每一步都控制住了。坏处是很慢。但寒铁不介意慢。寒铁是等得起的东西。

第一锤下去的时候，整个维修间都在抖。只剩空气。寒铁在锤击下爆发了一轮灵能冲击，冲击波的频率和日光灯的镇流器共振。灯管闪了两下。老范在楼上的仓库里感觉到了脚底的震动，他以为是地震。他把灵材架最顶上那层陶罐往里推了半公分，怕震下来。

第二锤。火花碎溅。火花是蓝色的。蓝色是寒铁里水属性灵脉碎出来的颜色。寒铁矿绝大多数是水属性，冰系的上游元素。火花落进工作台边上的冷却水槽里，水没有沸腾，反而结了一层很薄的冰。寒铁的碎渣改变了水槽的温度。零度以下。

第三锤。赵苍松的金瞳聚焦在那第三条岔，大禹的废弃灵脉。锤的着力点刚好打在了岔和主脉交界处。岔裂了，裂的声音没有金属声，换成了很细的玉碎声。废弃了四千年的灵脉在裂开的一瞬间释放出了一股极微的灵能。灵能从工作台扩散到整个维修间，然后被灵石过滤系统吸走了。过滤系统的风扇转到极速，然后停了。灵能消散了。四千年前的余烬。彻底散了。

第四锤。锤的位置变了，是打型。矿石从粗糙的矿体被打成了长条状的剑坯。坯体很厚。鹏噶要把厚度从两指打到一指，然后再从一指打到半指。定热的过程是反复的。打了八锤之后矿石的温度降到了九百度以下，需要重新回火上加温。鹏噶把剑坯放回炉里。火焰枪的蓝焰重新喷出来。炉火在剑坯上滚动，火焰翻过剑面的时候能看到灵脉在坯体内部流动。像一条很细的蓝电流。从剑尖一直流到剑柄预留位置。又流回来。不息的循环。

陆清寒在维修间角落站起来。她走到工作台边。右手伸出去，指着剑坯靠剑柄预留段的某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有一道很细的橘色暗影，没有瑕疵，是火，寒铁里极罕见的双灵脉结构。她父亲的剑只有一条灵脉，水属性的。这块寒铁在昆仑山底下被九鼎封印的余脉浸了四千年，在水的灵脉之外多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火。水和火同体。冰和焰共存。同样的两块矿石在同一个矿脉里长在一起。四千年来火属性在水的压制下保持休眠，从来没有被开发过。

赵叔。这条火脉，

不能打。一旦铸开，这把剑的属性和你的冰系灵力会产生冲突。剑不认主。

不铸它也会在。一把剑里藏着一条火灵脉，不用它，它会在剑被冰系输出的时候反向加热。冷热交叠，剑的折损率会比普通寒铁高。

高多少？

大概三成。就是说，这把剑在全力输出的时候会比一般的剑多三分之一的折损。但它同时也会因为在冷热交叠中产生双灵脉共振，共振的时候杀伤力会翻倍。只剩质变的，冰剑在火脉共振下出鞘的时候会喷出一道很细的热雾。热雾能破冰系防御。冰系修士最大的克星就是火，寒铁天然怕火。但这把剑里面有火，破自己的克制。

鹏噶把焊工面罩推上去。面罩底下的脸在出汗，是紧张。他修了三十年灵械，从来没有遇到过双灵脉的寒铁。双灵脉的武器是灵械师的行规里不敢碰的东西，因为一旦铸错了，双灵脉会在冷热对冲中自动爆碎。碎掉的没有剑，只剩握剑的人。但他看了一眼陆清寒。她的右手还垂在身侧，大拇指还在微不可察地慢着半拍。她的手没有恢复。但她的左手已经握紧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是她想象中那把新剑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