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晨,柳如眉的咖啡杯从三个变成了一个。换了个大的。她从家里带了一个搪瓷缸来。搪瓷缸和赵苍松的是一对,灵管局发的。全分局人手一个。她之前不用搪瓷缸是因为嫌洗起来麻烦。今天用了。说明今天要喝的咖啡量不值得用杯子反复倒腾,直接泡一大缸,喝一整天。
她把搪瓷缸放在三屏工位的最左边。左边屏是欧洲时区,中间是亚洲,右边是全球灵脉异常波动汇总。三屏同开。欧洲屏上有一个新标,红色。威尔克斯地的冰下基地第三号疑似位置降了一百米。破晓在往上挖。挖的速度加快了。快了百分之二十二。
赵局。她没有转头。但赵苍松刚好从办公室出来,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从办公室走到茶水间接水。柳如眉算准了这个时间点。欧洲那边,圣殿骑士团发了一份情报共享请求。不是常规的交换。他们要派一个人来东海。
伊莎贝拉·罗西尼。血族执政官。柳如眉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太烫,她的嘴唇缩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六百岁的吸血鬼。圣殿骑士团和她平级,但这次是圣殿骑士团替她发的请求。只剩他的副手。措辞很微妙,鉴于东海分局近期在异兽沟通领域的突破性进展
他们知道了?
知道的不多,但知道长右没有被猎杀的,被沟通的。消息没有从灵管局漏出去的,从破晓。伤疤女人回去之后做了行动汇报。破晓在全球情报网里把这次失败定性为目标异兽被第三方精神干预。圣殿骑士团的情报部门截获了破晓的加密通讯,然后推算出了灵管局有一个能跟异兽精神沟通的人。
赵苍松把搪瓷缸放在会议桌上。茶水间里的水烧开了。他没去。他在想。伊莎贝拉·罗西尼,血族执政官。活了六百年。道德观早就不是人类的道德观了。她不会因为一件事是就做,她会因为一件事才做。对血族有用,对血族在欧陆的政治平衡有用。她来东海目的不在看一个能跟异兽说话的炼气期修士,而在在破晓和圣殿骑士团之间找一个平衡。血族的立场从五百年前就一直是在两边摇摆。
让她来。赵苍松说。但不是现在。两周后。两周后陆清寒的手恢复到了能拿剑的程度,不握,能拿就行。她需要在场。
你的意思是,
伊莎贝拉不会只对沈山河一个人感兴趣。她会对整个灵管局感兴趣,破晓的情报里一定有陆清寒的名字。一个右手灵脉过载但依然能用左手拖着碎剑挡住八个人的修士,在伊莎贝拉眼里,比能跟异兽说话的人更危险。她要评估的是团队,不止是碎片。
柳如眉把搪瓷缸放下来。咖啡面上那层热雾被她的呼吸吹散了一下。她敲了三下键盘,回复圣殿骑士团的邮件。措辞:同意。时间:两周后。她写完之后没有马上发,是把回复挂在草稿箱里。职业习惯。所有对外邮件必须在草稿箱挂满三分钟再发,宁可慢三分钟,不要错一个字。
同一时间。老城区工地上。
老赵在和看门的老头交接班。看门老头把收音机收起来,评书今天说完了一段,收音机里换成了天气预报。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老赵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越蓝越要下雨。他在工地干了十八年,看天的本事比天气预报准。他把工棚门口的排水沟清了一遍,沟里堵了碎石子。碎石子是那天沈山河来的时候踩松的,从门口的花坛边上滚了进去。老赵蹲在排水沟边上把石子一块一块拣出来。拣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发现石子上沾了点东西,不是水泥,不是泥土。是一道很淡的金色印痕。山河社稷图留的。沈山河那天临走的时候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手心贴在铁皮上留下了灵力残迹。
老赵把石子放在手心里。他没去擦那层金色。他把石子放进口袋,工装的前胸口袋。口袋是斜的。东西放进去之后斜着卡在口袋底不容易掉。
工地大门外有人经过。穿着深绿色冲锋衣的一男一女。破晓的人。从山顶下来之后伤疤女人回去复命了,但破晓在东海市留了一个小组。只剩来盯梢的。盯着沈山河。盯着灵管局。盯着任何跟碎片持有人有关的凡人。老赵的工棚在上次的汇报中已经被提到了,伤疤女人的情报网在灵管局外围有渗透。
老赵不知道这两个人。他看到一个男的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一个女的在马路对面拿手机在发消息。他把排水沟清完了,站起来,膝盖嘎吱了一声。他拍了拍工裤上的土。土很松。一拍就飞起来。飞起来的土被风吹回来,重新落在他的裤腿上。
中午。灵管局食堂。
肉包今天蒸了三屉包子。比平时多了一屉。昨天听老范说今天荆州那边要回来人了。回来的是陆清寒他们。他不确定回不回来,但多一屉不嫌多。剩了他自己吃。
沈山河坐在食堂最里面。他的灵脉恢复到了九成,丹田旁边那个结节又从半粒石子长回了原来的大小。不是大问题,只要不进极限测试就不会再长。他拿着手机在看地图。东海市地图。柳如眉把最近三天的异常波动报告发给了他。东海市老城区外围有三个新出现的轻微异常点。异常值很低,甚至没有达到警报线。但异常点的分布形状不对。三个点构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三角形的重心,刚好是灵管局。
这是一种古老的探测阵法。不攻击,不封印,只是探测。探测灵管局内部的灵力布局。破晓在摸排。
在看什么?
陆清寒从门口走进来。她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肤色正常。她从荆州坐了一夜车,今天上午刚到东海。她没回宿舍,先来的食堂。肉包看见她来了,把专门留的那屉包子端出来。包子是豆沙的,他记得她上次吃的是豆沙。
破晓在摸排。沈山河把手机亮过去。三个异常点的连线在手机屏幕上形成一个极规整的三角形图案。不是进攻,是探测。他们在用被动的阵法感应灵管局内部的灵力源。找到所有修士的灵脉强度分布,然后标定碎片的位置。
陆清寒坐在他对面。右手拿起筷子,动作比左手慢了一点。筷子在指尖滑了一下,大拇指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她把筷子重新夹了一下,这次稳了。夹起一个豆沙包。没吃。只是夹着。
探测阵法需要三天。三天之后如果有足够的数据,破晓会知道灵管局内部所有筑基期以上修士的精确位置。包括赵叔。包括柳如眉。包括我。然后他们会算出防守最薄的时刻,
然后渗透。
不是渗透,是精准打击。一个筑基圆满以上的小队。目标没有杀人,只剩抢碎片。你的碎片。
肉包在窗口后面听到了。他揉面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害怕,他从来没怕过。包子能吃进肚子里转化成战斗力,他对这个信条比灵管局发的任何安全手册都信。他把揉好的面放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他的外勤呼叫器。呼叫器是灵管局配发的,每个客串外勤都有一个。他从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他把呼叫器摆在揉面板旁边,不揉面了,等着。
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
陆清寒没回答。她把豆沙包放回盘子里。右手大拇指在夹包子的过程中又颤了一次。重建后的灵脉还不够稳。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计算。三天。三天之后破晓摸排完成,那时候她的右手还不能握剑。新铸的寒铁剑在鹏噶的维修间里,还没开锋。
我去找柳如眉。沈山河站起来。他的灵脉在这一瞬间忽然跳了一下,山河社稷图感应到了什么。那是方向。东边。老城区往东,地铁三号线工地的方向。
他跑出食堂门口的时候陆清寒没有拦他。她只是把筷子放下。用左手。然后站起来。右手在身侧握了一下,握了握拳头。五根手指蜷在一起。大拇指慢了半拍才到位。但她感觉到了拳头的硬度,比以前硬了一点。灵脉重建之后肌肉还在恢复,骨骼没那么快适应新的肌肉密度。但硬度已经回来了。
她跟了上去。
地铁三号线的工地门口。那两个穿深绿色冲锋衣的人还在。男的在看手机,女的在拍什么,是拍工地门口的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是灵管局装的,凡人以为这是公安的天网监控。实际上摄像头内置了灵力感应芯片。拍下摄像头的位置,就能推算出灵管局的监控死角。
老赵从工棚里走出来。他看见那两个人,原因不在他认出了破晓,而在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八年,练出了一种直觉:凡是没带安全帽在工地门口晃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把安全帽扣上,拎在手里。安全帽的帽壳够硬。够当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