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从那面墙上收回来。手上的酒杯已经半温了。酒里的灵气还在走,沿着灵脉缓慢扩散。暖的没有酒,只剩灵材。
灵管局管世家管宗门。底下散修的事,花姐把擦杯子的布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吧台边上。叠得很整齐。她大概叠了无数次。你们管不过来。但管不过来不代表不重要。老张头修车,修了四十年。小刀卖货,买进卖出挣个差价。我开酒吧,开了十几年。散修在灵管局和世家之间活着,两头都不把我们当自己人。灵管局至少,她顿了一下,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别跟世家一样,把我们当不存在。
沈山河端起酒杯。敬散修。
花姐看了他三秒。那三秒里她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看着,没有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一个散修在看一个灵管局的人说出来的话是真是假。
然后她笑了。那是从嘴角慢慢漾开的那种笑。她把空杯子从水槽里捞出来,重新倒了一杯。敬傻子。
周铁柱在旁边把酒杯放下了。他今晚很少说话。花姐,你跟他说说老张头的事。
老张头的事他自己知道。花姐放下杯子,手撑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我要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散修圈最近有人在收长右的鳞片。开价很高。比市场价高三倍。小刀被人接触过,他拒绝了。但有人在收。
沈山河放下酒杯。
不知道。花姐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从之前的轻松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但来收东西的人,不是散修。他们的灵力特征不像是自己练的。很干净。干净得像是被洗过。
姜初九在灵管局提到过破晓的灵力特征,吸收异兽灵力之后被腐蚀。但花姐说的是干净。只剩干净的。干净到不像是自己修炼出来的。像被人清洗过。被一种外部的力量重新塑造过。
这件事你不用管。花姐把吧台上那瓶淡金色的酒重新放回架子上。散修有散修的办法。我们有我们的渠道。那些人来找我收鳞片,我拒绝了。小刀也拒绝了。老张头连见都没见。但不是每个散修都能拒绝得这么干脆。有些散修缺钱。有些散修缺灵材。有些散修只缺一个人看得起他,破晓给得起这些。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把擦杯子的布从肩上拿下来,又叠了一次。已经叠了两回了。她大概也没注意。
已经有散修被拉过去了。周铁柱把酒杯重重放在吧台上。老码头的徐老三不摆摊了。有人看到他进了破晓据点。城西的周瘸子,以前帮灵管局送过快递的那个,现在也不送了。
沈山河端起那杯酒,喝完了。酒底的灵材沉淀物滑过喉咙,有点像细沙,但不硌嗓子。他把杯子放在吧台上,杯口朝下。没说话。他在想那些走进破晓据点的散修,徐老三、周瘸子,还有那些他没听过名字的。他们在跨进那道门之前大概也犹豫过。但没有一个人回头拉他们一把。灵管局没拉,世家没拉。破晓拉了一把。
如果散修跟灵管局打起来,最吃亏的是谁。
散修。花姐转过身,开始擦酒架上的瓶子。一瓶一瓶地擦,从左到右。所以你,灵管局唯一一个喂过鱼的傻子,至少帮散修说句话。
我会的。
花姐没回头。她的手指在酒瓶之间划过,停在一瓶深绿色的酒上。标签写着第7缸/涩。第七缸。那个味道在她嘴里留了大概很久。
周铁柱以前是散修。你知道吗?他在工地上扛了三年钢筋,攒钱买了最便宜的炼体功法。后来赵苍松亲自招的他。他说赵苍松是第一个没嫌他一身汗味的灵管局的人。
沈山河看向周铁柱。周铁柱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酒杯里还剩半杯。他大概在等酒自己喝完。
走吧。周铁柱站起来,把钱放在吧台上。多了。花姐没数。她把钱收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花姐忽然开口。喂。灵管局的傻子。
沈山河回头。
花姐还站在吧台后面。那盏灵光石灯刚好在她身后,把她的头发和簪子的轮廓勾了出来。簪子上的灵力在暗处微微发光,是压不住。她大概也没想压。
下次喂鱼,叫我。我想看。
沈山河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笑了,被骂了傻子之后忽然觉得这个称呼还不错的笑。
他推开门,走进巷子里。暗红色的灯在背后亮着。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