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柱那天晚上把沈山河从宿舍拽了出来。只剩拽。他那双手是炼体流的手,握力能捏碎石头。沈山河的胳膊被他握了一下就麻了半截。
带你见个人。
花姐。
周铁柱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像砸钉子,一个字砸一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钉子收起来了。沈山河没问为什么,他已经学会不问周铁柱太多问题。有些事周铁柱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花姐的酒吧在老码头附近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暗红色的灯。灯不亮,是那种故意不亮的暗红。灵光石罩了一层红膜。推开门,里面别有洞天。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酒吧,七八张桌子,最多坐三十人。吧台是木头的,被擦了不知多少年,木纹都磨平了。台面上摆着一排酒瓶,有几瓶是普通酒,但大部分不是。瓶子里装的是灵材酿的液。颜色各异:淡金的、翠绿的、墨蓝的。灯光很暗,用的是灵光石的最低档。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灵材酒香,混着老木头和烟草的味道。
沈山河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顿了一下。那盏暗红色的灯。他从巷口一路走过来,夜越来越黑,灯越来越暗。走到尽头的时候那盏红灯从暗处浮出来。等人。它在那挂了多少年他不知道。但他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低了低头。那盏灯让他觉得自己不该抬着头进去。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深红色的口红,头发随便挽了一根簪子,是灵材。店里的客人都知道不能盯着那根簪子看。里面有灵力。看久了会晕。
新面孔。花姐手里擦着一只玻璃杯。玻璃杯在她手里转了两圈,每一圈都刚好把杯口的水珠擦掉。铁柱带来的人。不容易,铁柱从来不往我这带人。
他叫沈山河。周铁柱在吧台边坐下,动作很熟,是常客。灵管局的新人。就那个,下水道喂蠃鱼的。
就是你。花姐放下杯子,把擦杯子的布搭在肩上。布是白毛巾,但已经洗得发灰了。她用两根手指撑在吧台上,探过身来把沈山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散修的打量。一个见过太多人的女人评价一个新人的眼光。那事传遍了。散修圈都在说,灵管局出了个敢拿灵珠喂鱼的傻子。老码头的小刀第一个传出来的。他说你在地下市场买了块鳞片,晚上就去码头用灵珠换了条鱼。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只剩习惯。一个人在酒吧里说了十几年话,手指不敲点什么东西大概不自在。
是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花姐转过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淡金色的酒。不是普通酒,瓶底有一层薄薄的灵材沉淀物。她倒了三杯。一杯推到周铁柱面前,一杯推到沈山河面前。自己的那杯没动,拿在手里转。大部分散修觉得你傻。灵珠是什么东西?金丹修士炼化的保命玩意儿。你把保命的东西喂了一只异兽,在他们看来没有善良,只剩败家。但一小撮人觉得你不一样,你知道是哪些人吗?
哪些?
像我这样的人。还有老张头。还有老码头那个卖蛇皮的老徐,他以前在灵管局打扫卫生。他说你留给他的灵力残留里没有架子。散修最讨厌的不是世家,世家远,够不着。最讨厌的是灵管局里那些以为自己高高在上的人。你没有那种气味。
沈山河端起那杯酒。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滑,很浓,不像酒,像蜂蜜混了什么东西。他抿了一口。入口微甜,然后一股暖流沿着喉咙往灵脉里走。只剩灵气。炼气辅助用的灵材酒。
花姐靠在吧台上。吧台的高度刚好够她把手臂搭在上面。她的手臂上有几个很淡的疤,灵脉使用者才会有的那种。在特定穴位位置,皮肤下面有微小的灵力结节。说明她的灵脉曾经承受过超负荷的灵力输出。
沈山河放下杯子。杯底在木头上轻轻磕了一下。酒吧里只剩他们三个,角落里有一对客人还在低声说话。他们的声音隔着灵材酒的香味传过来,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不是熟人。熟人不会这么小声。生客来这种酒吧,说话都是压着的。
你以前不是开酒吧的。
花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意外,她大概早就习惯了被灵管局的人打量。二十年前我是江南一个修仙小城的散修。炼气圆满。跟一个宗门的弟子谈了恋爱。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弟子是玄清门的,不是大弟子,不是长老的儿子,就是一个普通的炼气弟子。我们在一次猎杀小异兽的时候认识的。他受了伤,我救了他。后来,就谈上了。
后来呢?
后来被他师尊知道了。
花姐的酒杯在吧台上转了一圈。杯底在木头上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哑响。玄清门的规矩,弟子不能跟散修通婚。散修是低人一等的。他师尊给他配了一个世家小姐。南宫家的。枝系,不嫡传的那种,但也是世家。他选了一次。选了世家。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停了。把酒喝了。连再见都没说。
沈山河没接话。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对。吧台后面的墙上那盏灵光石灯闪了一下,灵力不够了。最低档的灵光石就是这样,用久了会喘气。花姐没去调它。大概也是习惯了。
后来我就一个人来了东海。她把空杯子放在水槽里。水槽里已经有了几只杯子,都是她一个人的。她大概每晚都自己喝。在这条巷子里开了这家酒吧。开始的时候没有灵材酒,进不到货。没人愿意把灵材酒卖给一个散修。我就自己学酿。浪费了几十斤灵材,酿出来第一缸全是酸的。后来慢慢会了。
她指了指吧台后面的一面墙。墙上嵌着一排木格,每个木格里放着一瓶酒。每瓶酒下面都有一个小标签,第1缸/酸第7缸/涩第13缸/可以喝第19缸/不输给任何人。第一缸到第十三缸之间,有十二个格子。十二缸酸酒。一个人守着一间没有客人的酒吧,酿了十二缸酸酒,才酿出第一缸能喝的。那一年里她大概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一个人对着那一缸发酵的灵材,等着它从酸变成可以喝。
沈山河看着那排酒瓶。从第一缸看到第十三缸。从那十二个标签上,他能看到一个女人每天晚上把酸酒倒掉、洗缸、重新投灵材。第一缸酸的时候大概还不信邪。第三缸酸的时候大概开始怀疑手感。第七缸涩的时候大概已经不想酿了,涩比酸更让人没盼头,酸至少知道错在哪,涩是什么都不对。但她还是酿到了第十三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