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林半夏(2 / 2)九鼎首页

忍住。林半夏说。她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把手放在瓷瓶旁边,没有扶,只是放在那里。她的指尖距离瓶身大概两厘米。

热流在灵脉里越走越快。走到手心的纹路附近时,忽然像撞上了一面墙。沈山河的右手猛地抽了一下,是麻。整只手都麻了。五根手指同时弹开,又同时攥紧。手背上的青筋在皮下跳了两下。他把手按在桌沿上。桌沿是冰凉的。但手掌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只能感觉到一种深到骨头里的麻。麻到指甲缝里去了。

林半夏看着他的反应,在纸上记了一笔。她的字很小。在写病历写多了之后养出来的习惯。小字省纸。林家医馆的规矩。第一次反应比较强烈。灵脉有阻力。继续吃药,七天后应该会缓解。

麻劲退了大概十几秒之后,沈山河才开口:你是医生?

医修。林半夏把笔放下。笔是圆珠笔,笔头上被咬过,咬痕很浅,大概是习惯。不是治感冒的。是治灵脉的。灵管局的外勤每次出任务回来,只要不是直接送太平间的,都会先经过我这里。

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她用手指按住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在按住笔之后,没有立刻拿开。停了一两秒。就是这一两秒,沈山河看出了一些东西。她的平静,没有无所谓,把那些送不回来的人、那些她从灵脉闭合的边缘拉回来的人,都收进了一个抽屉里。抽屉门关着。但她知道里面装了多少。

沈山河想起了公告栏上那面刻满名字的墙。

有多少是经过你这里但没救回来的?

林半夏顿了一下。她的手在陶罐盖子上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木勺放在旁边的托盘上,放得很轻。托盘是不锈钢的,勺底碰到盘底发出一声很细的叮。那一声叮在安静的医务室里显得特别长。

有一个。她说。在组织措辞。她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小截。说某些话的时候人的声音会自己往下走,控制不住。去年。一个外勤,炼气五层。被异兽抓伤了灵脉。送来的时候还有意识。他把自己的外勤服脱下来叠好了放在医疗站门口的椅子上,怕弄脏。他说林医生你别太费劲,我知道灵脉伤了不好治

她停了一下。电炉上的陶罐在咕噜咕噜地翻着泡。泡越翻越密。药汤大概要收汁了。

我救了他三天。第三天晚上他的灵脉自行闭合了,灵脉的判断:闭合比继续撑下去对他伤害小。闭合之后他从炼气五层掉到了凡人。不能再做外勤了。他走之前给我带了一份盒饭,鱼香肉丝。他说林医生你别太自责,我以前在建筑队也是这么吃的。修不了灵就回去修墙。墙也能站人。

她把陶罐的火调小了一档。调火的动作很轻,拧了一下旋钮,只转了大概四分之一圈。火小了之后咕噜声退了。医务室忽然很静。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日光灯的嗡鸣。

他现在在哪?

在老家开了一家小吃店。过年的时候还给我寄了腊肉。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说话之前嘴角往上提了一毫。然后又放平了。她把瓷瓶推到他面前。别忘了吃药。

沈山河把瓷瓶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今天上午周铁柱让他做了三百个深蹲。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半夏站在电炉前面,用木勺慢慢地搅着药汤。搅得很慢。顺时针搅三圈,停片刻,逆时针搅一圈。林家的规矩。药有药的方向。她的背影很瘦。白大褂在她身上宽出了一圈,大概是均码的。肩膀的位置垂下去了几厘米。但那个背影挡在一整面抽屉墙前面,像是一个很细很细的支点,撑住了比她本身重很多倍的东西。

沈山河走出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合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木勺被放在托盘上的声音。然后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按着口袋里的瓷瓶。瓷瓶在他掌心里被体温捂热了一点点。他想起了刚才她说他在老家开了一家小吃店时的那个嘴角的动作。那大概是她每天早上一个人搅陶罐、一个人推抽屉、一个人在那么多名字里挑选最合适的药方之后,少数几个能让她嘴角往上提一毫的念头。

沈山河不知道的是,很多章之后,这个瘦瘦的医修会在两百条人命面前烧掉自己二十年的寿命。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个决定做得有多快。就像她从来不说那个走了的外勤还欠她一句。就像她从来不在晚上一个人搅药汤的时候去想,一碗药汤能换回的东西,和自己丢掉的东西,到底哪个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