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直播的第五天，工地上的地基浇完了。周队带着工人开始竖钢架，展馆的轮廓一天之内就从地里长了出来，隔着老远就能看见灰色的钢柱一排排立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沈越蹲在工地边上吃盒饭。手机架在旁边，开着安娜的直播间。她正站在钢架中间，举着手机拍工人拧螺丝，嘴里说着“这颗螺丝要拧三圈半”，弹幕里一群大老爷们看得津津有味。开播五天，场均在线八万，店铺日订单量从三千干到了一万五，代餐粉的预售排到了下个月。

李强蹲在旁边，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越哥，你说安娜这种人才，咋就来咱们这儿了？”

“离家近。”

“就这？”

“她说就这。”

李强摇了摇头，继续扒饭。

张伟从仓库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沈越的手机：“越哥，电话。说是宏达的。”

沈越筷子停了一下。接过来，对面是个陌生的男声，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带着点省城口音。

“沈总你好，我是宏达集团副总裁，我姓郑。”

“郑总。”

“沈总，方便见一面吗？我在你们县城。”

沈越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县政府旁边的茶楼。麦局长介绍的。”

沈越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是因为脑子里在转——麦局长介绍的，那就是麦局长知道这事，并且默许了，甚至可能是他安排的。

“下午三点。”

“好，我等你。”

沈越挂了电话，把盒饭放下。李强抬头看他：“宏达？那个宏达？”

“嗯。”

“他们来干嘛？”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去了才知道。”

茶楼在县政府东边那条街上，招牌是木头的，上面写着“清心茶府”。沈越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靠窗的位子站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整个人精瘦，但眼睛很亮。

“沈总，比视频里看着年轻。”

“郑总，你比我想的瘦。”

郑总笑了，伸手示意沈越坐。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汤是琥珀色的，香气很足。

“武夷岩茶，肉桂。”郑总给沈越倒了一杯，“尝尝。”

沈越端起来喝了一口。确实香，有股桂皮的味道。

“郑总大老远从省城跑来，不是请我喝茶的吧。”

郑总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沈总爽快，那我直说了。你那个农耕文化体验园，我们宏达想参与。”

沈越端着茶杯，没接话。

郑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上印着宏达的logo，下面一行字：关于宏达集团与沈记农品战略合作的初步方案。

“我们投五百万，占体验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体验园的名字，在‘沈记’后面加上‘宏达’——‘沈记宏达农耕文化体验园’。宏达的logo跟沈记的logo并排放。”

沈越翻开文件，扫了两页。

“五百万，百分之三十。你们的钱我暂时不需要。首批资金我够用。”

“沈总。”郑总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五百万是投给体验园的。但你要算大账。”

“什么大账？”

“宏达在全省有四十多家线下门店，省城有六家生鲜超市。体验园建好了，你的产品可以进我们的门店，免入场费，免条码费，账期三十天。”

他喝了口茶。

“还有，宏达跟省文旅厅有合作。体验园挂上宏达的名字，省级专项资金的申报，我们可以帮你推。”

沈越放下茶杯。

“你们要什么？”

“名。”

郑总说得很直接。

“你那个体验园，是县里今年的头号乡村振兴项目。省里已经有人在问了。这块牌子，宏达需要。”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茶楼的木格窗上，一格一格印在桌上。他掏出手机，站起来。

“我打个电话。”

郑总点了点头。

沈越走到茶楼门口，拨了麦局长的号码。

“叔，宏达的郑总在我这儿。”

“我知道。”

“您安排的？”

“他先找的我。我说你去问沈越，他同意我就同意。”麦局长的声音很平静，“他们嗅觉倒是灵。你这个体验园才开工五天，就闻着味儿来了。”

“他们想要名。”

“废话。你以为他们看上你那五百万投资？他们看上的是政绩。农文旅融合示范区这块牌子，省里盯着呢。宏达这么大的企业，挂个名字上去，他们年终报告里能写三页。”

沈越握着手机。

“叔，我该答应吗？”

“答应。”麦局长顿了顿，“但不能白答应。五百万百分之三十太便宜了，你让他投一千万。”

沈越愣了一下。

“一千万？”

“对。而且不光投体验园。你跟他谈——你投多少，他必须按比例跟投。你后续投五百万，他也得跟五百万。这叫对赌。”

沈越沉默了几秒。

“叔，您比我还黑。”

“这不是黑，这是生意。”麦局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他想要政绩，你想要钱。各取所需，公平得很。”

沈越挂了电话，走回茶桌坐下。

郑总还在转茶杯。

“麦局长怎么说？”

“麦局长说，可以合作。”

郑总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沈越把那份方案推回去，“条件得改。”

“你说。”

“第一，你们投的不是五百万，是一千万。第二，不是占股百分之三十。我投多少，你们按比例跟投。体验园后续追加的投资，我出五百万，你们出五百万。代餐粉产线、冷链物流、线下门店专柜，所有沈记的新项目，你们有优先跟投权，比例一样。”

郑总转茶杯的手停了。

“一千万。”

“对。”

“跟投权。”

“对。”

郑总沉默了好一会儿。茶楼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然后他笑了。

“沈总，你比我想的黑。”

“跟你学的。”

郑总把茶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递给沈越。沈越翻开，愣住了。

上面的条款，跟他刚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一千万投资，跟投权，比例同步。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麦局长三天前就跟我透底了。”郑总端起茶杯，“他跟我说，沈越这小子，肯定往高了要。让我把诚意备足。”

沈越靠在椅背上，看着郑总，半天没说话。

“你们这些老狐狸。”

“彼此彼此。”郑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两份文件上签了字，推过来，“沈总，签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