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工进场的第二天,沈越正蹲在院子里刷底漆,手机震了一下。
王磊发来一条微信:“你在村里吗?”
沈越回:“在,装修呢。”
“我过去找你。”
“行。”
沈越放下手机,有点纳闷。王磊很少主动来找他,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而且王磊这人话少,群里都不怎么冒泡,朋友圈一年发不了三条。
“谁啊?”他爸问。
“王磊。”
“他来干啥?”
“没说。”
他爸没再问,继续盯着油漆工刷墙。
这个油漆工姓王,四十多岁,瘦小个,干活利索。他爸盯了两天,没挑出什么大毛病,也就没怎么说话。
半小时后,一辆破电动车停在门口。
王磊下车,穿着灰色工装,脸色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磊哥,来了?”沈越迎上去。
“嗯。”王磊点点头,看了看房子,“装得不错。”
“进来看看。”
王磊跟着他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没说话。
他爸抬头看了王磊一眼:“王磊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叔。”
“嗯,你随便坐。”
王磊找了个凳子坐下,沈越也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油漆工刷墙。
王磊不说话。
沈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沈越忍不住了:“磊哥,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王磊看着墙面,“就是路过,进来看看。”
“嫂子最近咋样?”
“还行。”
“化疗做完了?”
“嗯,第三次了。”
“还有几次?”
“医生说六次。”
沈越心里一沉。三次化疗,才做了一半。王磊的老婆他见过,挺开朗一个人,以前在超市当收银员,见了面总是笑眯眯的。现在听说瘦了三十斤,头发也掉光了。
“钱够不够?”沈越问。
“够。”王磊说。
沈越不信,但没再问。
两人又沉默了。
油漆工在墙上刷底漆,滚筒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爸站在旁边看,偶尔说一句“这边没刷匀”,油漆工就补一下。
王磊看了会儿,突然说:“你爸还是这么认真。”
“是啊,天天盯着。”
“有他盯着,这房子装得肯定好。”
“嗯。”
又沉默了。
沈越心里急,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王磊这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事不说,你问他他也不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他被人打了,胳膊上青了一大块,老师问他说是摔的。后来才知道是被高年级的堵了。
“磊哥,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沈越直接说了。
“不缺。”王磊站起来,“我走了,还要去厂里上班。”
“吃了饭再走?”
“不了,下午班。”
王磊往门口走,沈越跟上去。
走到电动车旁边,王磊回头看了看房子:“装得真不错,你妈回来肯定高兴。”
“嗯。”
王磊跨上电动车,发动。
沈越突然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到王磊手里。
“拿着。”
王磊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
“给嫂子的,买点营养品。”
“不用,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王磊看着那两千块钱,手没动。
沈越把钱塞进他工装口袋。
王磊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那我收了。”
“嗯。”
“谢谢。”
“谢啥,都是兄弟。”
王磊低下头,发动电动车,走了。
沈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心里堵得慌。
他爸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给了他多少?”
“两千。”
“他收了?”
“推了一下,收了。”
他爸点了根烟:“王磊这孩子,从小就硬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开口。他能来找你,就是真撑不住了。”
“他啥都没说,就说路过。”
“他就是这种人。你要是不给他,他坐一下午也不会开口。”
沈越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
“爸,你说王磊能撑过去不?”
“能。他老婆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化疗完慢慢恢复就行。”
“钱呢?”
“钱的事,能借的先借着,以后慢慢还。”
沈越不说话了。
他爸吸了口烟:“你也别太难受,你已经帮了不少了。上次五万,这次两千,够意思了。”
“不够。”
“啥不够?”
“帮得不够。”
他爸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开银行的,你能帮多少?”
沈越没接话。
回到院子里,油漆工继续刷墙。
沈越蹲下来,拿起刷子刷墙角,心不在焉。
王磊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灰白色的工装,深陷的眼窝,欲言又止的嘴唇。
他说“不缺”的时候,眼神在躲。
沈越想起去年过年,四个人在张伟的修车店聚会。王磊喝多了,说“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在工厂干到退休”。李强说“退休还早呢”。王磊说“我老婆身体不好,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说的是小毛病,没在意。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知道老婆病了。
只是没说。
沈越把刷子放下,去洗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