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沈越没去洗澡,直接躺地铺上了。
他爸看了他一眼:“不洗澡?”
“等会儿。”
“累了就歇着,明天活不多。”
“嗯。”
他爸去洗澡了,卫生间传来水声。
沈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李强的脸。
那个眼神,从期待到失望。
他想起了小时候。
八岁的李强,瘦得跟猴似的,从河里把他拖上岸。两个人都呛了水,坐在岸边咳了半天。李强说:“你差点淹死了。”他说:“我知道。”李强说:“我救了你,你得请我吃冰棍。”他说:“行,五毛钱的。”
后来他请了,一人一根冰棍,坐在河边吃。
李强吃得快,吃完了看着他的。他把自己的掰了一半给李强。
那时候多简单。
你救我命,我请你吃冰棍。
现在呢?
李强想让他帮忙找工作,他说帮不了。
李强说“你一个月赚两三万,我只要一万,你都不肯?”
他不是不肯。
是他真没有。
他的钱不是赚的,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连自己这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楚,怎么帮别人?
沈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爸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还不去洗?”
“马上去。”
“咋了?心情不好?”
“没有。”
“是因为李强的事?”
沈越没说话。
他爸坐下来:“我跟你说过,能帮就帮,帮不了就直说。你直说了,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
“我直说了,但他不信。”
“不信就算了,你问心无愧就行。”
沈越坐起来:“爸,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我现在算不算有出息?”
他爸愣了一下:“咋突然问这个?”
“张伟说我混得好,李强也觉得我有本事。但我自己觉得,我啥都不是。”
“你本来就不是啥。”
沈越被噎住了。
“你有啥?大专文凭?六年换了七八份工作?你现在就是运气好,跟了个靠谱的朋友。你那朋友要是不带你玩了,你还能干啥?”
沈越低下头。
他爸说得对。
他那点“本事”,全是编出来的。
“但你也别太看低自己。”他爸点了根烟,“你这人,心不坏,对朋友也实在。王磊借钱你给五万,张伟借钱你也给两万。一般人做不到。”
“那有啥用?钱花完就没了。”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没了就真没了。”
沈越看着他爸,突然问:“爸,你当年为啥不出去闯闯?你手艺这么好,去城里干装修,比在工地强吧?”
他爸吸了口烟:“闯啥?我初中都没毕业,去城里能干啥?在工地搬砖,好歹是个熟行。”
“那你可以学啊。”
“学?我学得动?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得在家照顾。后来你出生了,更走不了了。”
沈越不说话了。
“你以为我不想多赚钱?没办法,命就这样。”他爸把烟掐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机会。你这个电商,好好干,说不定真能成事。”
沈越苦笑。
他哪有什么电商?
他就是个骗子。
骗了张伟,骗了李强,骗了他爸。
“行了,别想了,去洗澡。”他爸站起来。
沈越去洗了澡,回来躺地铺上。
他爸关了灯。
黑暗中,沈越睁着眼睛。
他爸说的“你问心无愧就行”,但他问心有愧。
他不是帮不了李强,是他根本就没本事帮。
他连自己都帮不了。
如果系统明天没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还帮别人?
沈越翻了个身。
他想起李强说的那句话——“你一个月赚两三万,我只要一万,你都不肯?”
不是不肯,是不能。
因为那两三万,不是他赚的。
是系统给的。
他何德何能?
大专文凭,啥都不会,凭啥一天一万?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他也没办法。
手机亮了。
他没看。
他知道是银行的短信。
每天一万,准时到账。
以前看到这条短信,他心里美滋滋的。
今天看到,只觉得心虚。
第二天在工地,沈越话很少。
他爸以为他还想着李强的事,也没多说。
老周在装柜门,他爸在旁边看,沈越递工具。
配合还是默契,但沈越明显不在状态。
递错了两次螺丝刀,他爸看了他一眼,没骂。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说:“明天柜门装完,木工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油漆工进场。”
他爸点头:“油漆工找好了?”
“老赵介绍的,姓王,手艺不错。”
“行。”
沈越扒着饭,突然说:“爸,等房子装完了,我想去学点东西。”
他爸愣了一下:“学啥?”
“还没想好,但不能再这么混了。”
“行,你想学啥都行。”
老周在旁边笑:“小沈这是要发奋图强啊。”
沈越没笑。
下午收工的时候,沈越在院子里站着,看着这栋快装完的房子。
外墙抹平了,窗户换了新的,屋里柜子都做好了。
跟一个月前比,完全两个样。
房子变了,他也该变了。
但他能变成啥样?
他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