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那男人握着弩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举起来,但也没有彻底放松。他浑浊的目光在沈蕴微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掂量她方才那番话的分量。
“救我命?”他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明显底气不足,“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拿什么救我?”
沈蕴微没有急着反驳,而是不紧不慢地将油灯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天气:“你们东家让你守着这批货,许诺了你多少好处?五百两?一千两?还是说,他给了你一张永远兑不了现的空头支票?”
那男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蕴微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反应,继续说道:“你在码头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做这种掉脑袋的买卖,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命。银子花完了还能再挣,命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匕首上,缓缓说道:“你们东家现在急着出货,是因为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摄政王已经盯上这条线了,你以为他能瞒多久?一旦事发,你是守货的人,第一个被抓的就是你。到时候你觉得你们东家是会花钱捞你,还是会杀你灭口?”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那男人的耳朵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沈蕴微见他神色松动,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不再继续施压,而是换了一种语气,温和了几分:“我不需要你背叛你们东家,也不需要你出卖多少人。我只问你三个问题,你回答了,我转身就走,今晚没见过你,你也没见过我。”
那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你问。”
“第一,这批桐油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那男人咬了咬牙,低声回答:“兵器。刀剑、弩机,还有一批铁箭头,装了足足八口箱子。”
沈蕴微心中一震。私藏兵器,这在任何朝代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个所谓的“东家”,图谋的绝不仅仅是商业利益。
“第二,你们东家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能见到他?”
那男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每次来他都戴着青铜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只听口音像是北方人,说话带着一丝陇西那边的腔调。他 通常 半个月来一次货栈,上次来是十天前,按理说这几天就该来了。”
陇西口音。青铜面具。沈蕴微默默记下了这两个关键信息。
“第三——”她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你们东家身边有没有一个精通巫蛊之术的人?”
那男人的脸色明显地变了一下。他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变化没有逃过沈蕴微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蛊术的事?”他压低声音反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那男人犹豫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有。东家身边有一个老头,大家都叫他‘鬼手先生’,从来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也不住货栈,每次来都是半夜,办完事就走。我听人说,他会一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去年秋天,有一只野猫误闯进货栈后面的院子,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后巷,浑身没有外伤,但整具尸体干瘪得像风干了一样。”
沈蕴微的瞳孔微微一缩。
吸干血肉——这正是续命蛊的反噬特征之一。练这种邪术的人,需要定期用活物的精气喂养本命蛊虫,一旦断供,蛊虫就会反噬宿主。
这个“鬼手先生”,十有八九就是给萧衍下蛊的那个人。
她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不再逗留。她从那男人身边走过,登上木梯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了一句:“今晚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来过这里。但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条退路,来大理寺找一个姓顾的少卿,就说你欠沈姑娘一个人情。”
那男人怔怔地看着她爬上木梯,消失在洞口,半晌没有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