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那个妇人无意识的念叨声。
洛萨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船舱。
他得去看看瓦里安。
船舱里一股馊味,混着血腥味和汗臭,还有伤员的呻吟声。
他在最里面的角落找到了瓦里安。
小王子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洛萨在他身边坐下。
地板又冷又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静静的坐着。
过了很久,他解下腰间的皇家之剑,放在膝盖上。
他从剑鞘夹层里,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一下,一下的磨着剑刃。
“锵…锵…”
单调的金属摩擦声在小空间里响着。
瓦里安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沾满灰尘和泪痕的小脸。
他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
他就那么看着洛萨,看着他手里的剑。
“洛萨叔叔。”
他的声音又轻又干。
“嗯。”
洛萨没停下手里的活。
“我父王……他是不是……只是睡着了?”
“锵——!”
磨刀石在剑刃上划出一道尖响。
洛萨的手停住了。
他扭过头,看着瓦里安。
他把剑插回剑鞘,发出一声闷响。
“不。”
他直视着瓦里安的眼睛。
“你的父亲,莱恩·乌瑞恩国王,我们所有人的国王,他战死了。”
瓦里安的嘴唇抖了起来,眼泪大颗的滚下来。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紧咬着嘴唇,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洛萨伸出手,用尽全力按住了他瘦弱的肩膀。
那力道很大,瓦里安疼得抽了口气。
“他像一个国王一样战斗,像一个英雄一样死去。他没有给乌瑞恩的姓氏丢脸!”
洛萨的声音很硬。
“现在,轮到你了。”
瓦里安抬起泪眼,不明白的看着他。
“轮到你,像个国王一样,活下去。”
洛萨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
“哭,可以。悲伤,可以。但是天亮之前,你必须给我站起来。因为暴风王国的血脉,在你身上。只要你还活着,暴风王国,就还没有灭亡!”
他松开手,站起身。
“我会为你夺回你的王国。这是我向你父亲,也是向你许下的诺言。”
说完,他转身走出船舱,没再回头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也撑不住了。
……
夜色渐深。
洛萨召集了所有幸存的军官。不到十个人,挤在狭小油腻的船长室里。
一张海图在摇晃的油灯下铺开。
“我的计划是,我们直接北上,穿过无尽之海,在南海镇登陆。”
洛萨的手指点在地图的北端,“然后,前往洛丹伦主城,寻求泰瑞纳斯国王的援助。”
“太冒险了,元帅!”
年轻的骑士加林·托尔贝恩马上反对,他是暴风城骑士团的新星,也是洛萨亲手提拔的,“洛丹伦离我们太远了!而且泰瑞纳斯国王……恕我直言,他会为了一个覆灭的王国,搭上自己的军队吗?我们应该去库尔提拉斯!戴林·普罗德摩尔上将是您的挚友,他的无敌舰队才是我们复仇的希望!我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从海上反攻西部荒野!”
“我同意加林的看法!”
另一个叫马库斯·乔纳森的老军官附和道,他曾是暴风城卫戍部队的指挥官,“泰瑞纳斯那个老狐狸,只会算计自己的利益!而且我听说,他的儿子阿尔萨斯和普罗德摩尔上将的女儿吉安娜有婚约,我们这时候带着王子殿下去洛丹伦,不是把王子殿下往火坑里推吗?他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位‘未来的威胁’?”
“库尔提拉斯的舰队救不了暴风城。”
洛萨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争论都停了。
“就算戴林倾其所有,帮我们夺回了西部荒野,然后呢?兽人的主力还在燃烧平原,还在赤脊山,黑石塔里还有更多的传送门在源源不断的输送兵力。他们的数量是我们的十倍,百倍!戴林的舰队能把船开到山上去吗?我们会被无穷无尽的绿皮,活活淹死在自己的土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你们还没明白吗?这不是一次掠夺,不是一场边境冲突。这是一个种族,对另一个种族的战争。他们要的,是我们所有的土地,是我们所有人的命。”
“只有把所有人类王国联合起来,达拉然的法师,铁炉堡的矮人,所有能拿起武器的种族都联合起来,组成一支前所未有的大军,我们才有赢的可能。”
“而能让那些自私的国王们坐到一张桌子前的,只有一个人。”
洛萨的手指,重重的按在了地图上洛丹伦主城的位置。
“泰瑞纳斯·米奈希尔二世。”
船长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明白了。”
加林低下头,“一切听从元帅指挥。”
“好。”
洛萨收起地图,“传令下去,全速北上。我们没有一天可以浪费。”
会议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
洛萨独自留在船长室,海图在他面前铺开。
从这里到洛丹伦,是一段漫长又危险的航程。
但他知道,真正危险的,是到了之后。
他要怎么说服那个高高在上的泰瑞纳斯?
怎么让那些安逸了上百年的北方贵族,相信一场末日之战就要来了?
他手里能用的,只有一个覆灭的王国,和一个年幼的王子。
他走出船长室,又来到船头。
海风吹动他灰褐色的短发。
身后烧着的故土已经看不见了。
眼前,是北方的星空。
老兵哈格德走到他身后,默默的为他披上一件还算干爽的斗篷。
“元帅,天冷了。”
洛萨没有回头,只是拉了拉斗篷的领口。
他握着腰间的剑柄。
他对着黑漆漆的大海,在心里发誓。
莱恩。
等着我。
我一定会,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