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斯的水晶尖塔在双月的清辉下,透着一股冷意。
维伦的手指在一张巨大的星图上停住,最后划掉了一个孩子的名字。
随着这个名字的熄灭,星图上超过九成的光点都灭了,只剩下不到一成的星火还在亮着。
每一个熄灭的光点,都代表一个生命,一个家庭,他们都曾称呼他为“先知”。
现在,他们都成了代价。
他身后站着三个德莱尼人,是他仅剩的、能信任的人。
密室里很压抑,角落里负责守卫的执政官哈顿都觉得自己的铠甲重了几分。
“人数……不能再多了。”
雷斯特兰的声音很沙哑,这位维伦最老的战友,脸上的皱纹很深,整个人看上去很憔悴。
“我们现有的飞船‘基奈’,尽力改造后,也只能装下不到一成。
这是物理的极限,先知。食物,水源,还有维生系统都算进去了。
多一个人,航程就得缩短一天。”
“一成?”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了起来。
执政官娜拉的身体在发颤,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她快步走到星图前,指着那片广阔的、已经熄灭的区域,有些失控。
“先知!这意味着我们要放弃九成的同胞?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恶魔撕碎,被邪能吞噬?这算什么?把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他们就不再是我们的同胞了吗?”
她的质问是控诉,狠狠扎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这不是放弃,娜拉。”
维伦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这是为整个种族保留火种。”
他转过身,眼睛里只剩下坚决。
“基尔加丹和阿克蒙德的搜捕网已经收紧了,他们的恶魔大军铺满了阿古斯的天空。任何大规模的集结,都会立刻引来打击。你今天也看到了,城外的难民营只是因为聚集了超过一万人,就被从天而降的末日守卫夷为平地。我们没有选择,逃亡的机会只有一次。”
“那也不能由我们来决定谁生谁死!”
娜拉的情绪失控了,她上前一步,快要指着维伦的鼻子,“我们凭什么来决定谁有资格活下去?一个学者比一个农民更高贵?一个战士比一个诗人更有价值?这和萨格拉斯的暴行有什么区别!我们成了审判官,用一张名单来宣判我们同胞的死刑!您……您怎么能这么冷酷!”
“够了,娜拉!”
雷斯特兰喝道,挡在了她和维伦之间,苍老的眼里带着痛苦,“先知背负的,比我们任何人都重!你以为他想做这种选择吗!你以为他划掉每一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滴血吗!”
娜拉没哭出声,只是身体在抽搐。
她退了两步,靠着冰冷的水晶墙滑到地上,蹲着不出声。
密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水晶灯芯的嗡嗡声。
一直没说话的执政官哈顿开口了,声音很生硬:“先知,我的人可以执行任何命令。但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标准。不然撤离的时候会出乱子。”
“我来负责筛选人员。”
雷斯特兰主动揽下了这个最残酷的任务。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数据水晶板,手指在上面颤抖的划动着。
“忠诚于您和圣光的,有特殊技艺能帮我们重建家园的,比如工程师、医师、植物学家……还有……”
他说出最后一个词时,声音很干涩。
“……孩子。”
维伦重重的点了点头。
“行动必须在三天之内。在萨格拉斯的意志完全降临,把阿古斯彻底拖入深渊之前。”
他卷起星图,动作很利落。
“去吧。”
“为了德莱尼的延续。”
雷斯特兰和哈顿向他行礼后,转身离开。
雷斯特兰走过去,扶起娜拉,半拖半抱着带她出了密室。门关上了。
维伦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挺直的背垮了下去。他双手撑住控制台,身体抖得厉害,大口喘着气。
他推开门,走向自己的居所。
舷窗外是马克艾雷城的景象。
曾经繁华的街道上,现在只有匆匆忙忙、满脸惊恐的人群。
一队圣光守备官正强行驱散一小撮聚集祈祷的平民,动作粗暴,这在过去是不可想象的。
远处天空有一道绿色的邪能裂隙,若隐若现。
艾瑞娅在等他。
她坐在窗边,正用一块丝绸,擦着一柄小巧的水晶匕首。月光照在她银色的长发上。
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不是为了杀人,是因为匕首的晶体结构,很像她出生那天夜里的一颗星。
“都安排好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嗯。”
维伦走到她身后,想抱住她。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刚才,艾瑞娅擦匕首的动作停了一下,有点不对劲。
“艾瑞娅?”
他试探的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微笑着看他,眼神还是那么清澈。
“怎么了,维伦?你看上去很累。”
维伦摇了摇头,没多想。
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了,这几天他确实绷得太紧。
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艾瑞娅的身体很暖,熟悉的香味让他松了口气。
“等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低声,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们会找到一个新的家园。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没有邪能的地方。”
艾瑞娅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