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开机的那几十秒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的logo慢慢地亮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了研究生二年级时的那个冬天，他在图书馆里第一次看到那册《永乐大典》的内容提要，手指冻得发僵，但心里是热的。他又想起导师送他到门口，把一兜苹果塞到他手里，说“回去好好烙你的饼”。他还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大妈说的“我相信你”。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黑色优盘插进了USB接口——不是埋在枣树底下的那个，是另一个。

优盘里的文件不多，但每一份都够硬。陆一鸣下午刚发过来的——圣索伦拍卖行当年的原档扫描件，带水印，带编号，带着拍卖行官方的印戳，比之前的那张更清晰、更完整。老赵把那张图片打开，放大，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水印清晰，编号连续，印戳的纹路和拍卖行公开的档案一致。没有问题。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打字。他打了不到两百个字，删了两遍，重新打了三遍。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只有四行：

“有人说我的证据是假的。好的，这张是真的。”

“圣索伦拍卖行1932年春季拍卖原档。编号匹配，日期匹配，品名匹配。”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证据就在这里。谁觉得是假的，可以自己去圣索伦查查看。”

“顺便说一句——说我是P图党的人，你的那台电脑上的剪辑软件，有正版授权吗？”

他把光标停在了“发送”的按钮上，停了两秒钟。也就是在这两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亚麻衬衫站在他的摊子前面，低头看表的样子。那个动作他记得很清楚：那并不是在看时间，而是在摸表盘，就像是在从那块冰凉的金属上找底气。老赵想，他现在应该也是在看手机吧。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不会也下意识地去摸那块表？想到了这里，他按下了发送键。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靠在椅子的背上，盯着屏幕。一开始没有什么动静，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的时候，点赞开始跳了起来。一百、五百、一千、五千。转发也开始涨了。评论区里第一条冒了出来：“卧槽，圣索伦的原档？？？”第二条：“那个博主呢？出来走两步？”第三条：“赵哥打脸，从不隔夜。”

但是，也有人在底下回了一句：“原档也可能是伪造的啊，现在PS技术这么发达。”这条评论刚发出来不到三十秒，就被顶了十几条回复：“你当圣索伦的防伪水印是贴纸啊？”“人家说了让你自己去圣索伦查，你去呗？”“哥们，承认别人手里有真货就这么难吗？”那条质疑的评论没有再收到回复——它的主人大概也意识到了，在这个证据的面前，硬杠已经没有意义了。

那条视频在一小时之内冲上了热搜第一。那条说他是P图党的博主连夜删了视频，但截图已经被网友保留了下来，评论区里全是同一句话：“赵哥打脸，从不隔夜。”还有人说：“他连反驳都懒得反驳，直接甩原档。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老赵没有再看评论。他关了电脑，走到了院子里，坐在枣树底下，仰头看天。巩义的夜空里看不见星星，此刻只有月亮高悬在院墙的上方，白得就像是一块刚洗过的瓷。他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当年圣索伦拍卖行成立的时候，是1744年。而那一年，则是中国的乾隆九年。而在那一年，《四库全书》还没有开始编。那一年，那些被运走了的文物，还不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两百八十多年已经过去了，圣索伦的拍卖目录还在，编号还在，印戳还在。而那些被拍卖的东西，有的在博物馆里，有的在私人藏家的地下室里，有的已经不知道流转到了什么地方。他手里面的这张纸，就是它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

他忽然在想，那些在深藏或是躲在暗处的人——阿尔忒弥斯基金会、亚麻衬衫、还有那个所谓的“博主”——他们现在应该也是在看着这条视频吧。他们应该能够看出来，他的手里不只有一张纸，他有的是纸。他们翻一张，他亮两张。他们翻两张，他亮一沓。他不知道他们现在还有多少的招数，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口炉子不能灭。只要火烧着，什么妖魔鬼怪来了都只能在远处看着，看着那团火红彤彤地烧着，看着那双揉面的手一下一下地摔着面团。

他站起来，走向了厨房。路过灶台的时候，他看见锅盖上盖着一个碟子——母亲给他留的绿豆汤，怕落了灰。他把碟子揭开，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甜的，沙沙的，那是母亲给汤里放了冰糖。他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把那碗绿豆汤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到了碗柜里。

明天还要出摊。面还得揉，火还得生，饼还得烙。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九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得我手心出汗。老赵看到了热搜的那一刻，我能够感受到他心里的那种滋味——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但一夜之间全世界都在说你是个骗子。这种无力感，比挨一拳还难受。但他却是没有慌，没有哭，没有打电话找人诉苦。他只是蹲了下来，摸了摸灰里的碎瓷，然后站了起来，继续地烙完了所有的饼。等到收摊回到了家里，他才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反击打了出来。这才是真正的硬气——不是不疼，而是疼的时候还能够把事情做对。

读者朋友们，你们有没有遇到过那种百口莫辩的时刻？在那一刻，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追更不停，留言点赞不停，评论区里，我等着你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