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一条视频 十万声震动(2 / 2)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首页

但他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他站在一艘大船上,船很大,大到看不见两头。海面上则是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的一片。他低头一看,在那船舷上则是刻着一行字,是繁体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他凑近了想看清那行字,但怎么也看不清。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船不见了,他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全是碎瓷片,天青色的,铺了一地。

他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公鸡打鸣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爬起来,洗脸刷牙,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推着三轮车出了门。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有点冷。街上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大爷从他的身边经过,跟他打了个招呼:“赵哥,出摊啊?”

“出摊。”他应了一声。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把三轮车停好,开始生火。

炉膛里的炭是昨晚封好的,揭开盖子还有余温。他添了几块新炭,用火钳拨了拨,火苗慢慢地窜了起来。他把昨天剩的面团从盆子里拿了出来,放在案板上,又开始揉面。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除了他心里知道,今天可能不太一样。

六点十分,他刚把第一批面胚贴进炉膛,就听见远处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街的那头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影。他心里咯噔一下:今儿赶集?不对啊,今天不是集日。

那些人越走越近,他才看清楚——全是冲着他来的。有举着手机支架搞直播的,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拉着横幅的。横幅上写着几个大字:“支持赵哥,文物回家!”

老赵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到了地上。

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是那种“多几个人”的多,是那种“整条街堵了一半”的多。有的是开着车来的,有的则是骑着电动车来的,还有的则是从隔壁的县城赶来的。他们举着手机,对着他和他的炉子拍了又拍,有人隔着老远喊:“赵哥!你是那个网上说《永乐大典》的人吗?”

老赵手里的面差点掉案板上。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一排黑压压的人头,说了一句:“我……我就发了个视频。”

“对!就是那个视频!”人群里有人喊,“我们连夜开车从洛阳来的!”

“我从郑州来的!”

“我从开封来的!”

“赵哥你再说两句呗?给大家讲讲那本书的事儿!”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挤到了最前面,把手机怼到老赵面前:“赵哥,我是抖音上的主播,专门讲文物保护的,昨晚看到你的视频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五点就出发了。你能不能再对着镜头说几句?”

老赵认出了这个小伙子。他叫刘洋,在抖音上有二十多万粉丝,专门做文物保护科普的。老赵刷到过他的视频,讲的是山西一座古庙里的壁画被盗的事。当时老赵在评论区留了一句“辛苦了”,刘洋还回复了他一个抱拳的表情。

没想到他本人来了。

刘洋把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老赵:“家人们,我现在就在巩义,站在赵哥的烧饼摊前面!就是这位赵哥,昨天发了一条视频,把圣索伦图书馆的遮羞布给掀了!来,赵哥,你跟家人们说两句!”

老赵看着那个黑洞洞的镜头,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低下了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面粉,又抬头看了看刘洋,最后憋出来了一句:“那个……你们吃早饭了吗?”

直播间里瞬间炸了。弹幕像瀑布一样刷过去——“哈哈哈哈哈哈”“赵哥太实在了”“卖烧饼的问吃早饭了吗,没毛病”“这才是真正的接地气”,“我哭了,他第一反应是关心大家吃没吃饭”。

刘洋笑得手机都在抖:“吃了吃了!赵哥,你先烙饼,我给大家直播你烙饼!”

老赵点了点头,弯腰从炉膛里夹出来了几个烧饼,装进纸袋递给刘洋:“拿着,趁热吃。”

刘洋接过来,咬了一口,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家人们,我跟你们说,这饼是真好吃!难怪赵哥卖了三年,天天有人排队!”

人群里又挤出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就赶路了。他挤到了老赵面前,声音有点哑:“赵哥,我叫孙磊,是从洛阳来的。我昨晚刷到你的视频,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开车过来了。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句——你说得对。那本书是咱们的。”

他说完这句话,眼圈红了。

老赵看着他,手里的面团停在了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继续揉面,揉了几下,闷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孙磊站在那儿,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赵揉面。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水,他接了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又拧上,继续站着。

老赵弯腰从炉膛里夹出一个饼,递给他:“拿着。”

孙磊接过来,咬了一口,眼泪掉下来了。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被烫着了,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周围的人则是装作没看见,但气氛一下子安静了好几秒钟。

在刘洋的直播间里,弹幕停了一瞬,然后刷得更猛了——“我也哭了”,“这哥们儿的眼泪我懂”,“有些东西,平时不提,一提就绷不住”,“赵哥这饼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怎么吃着吃着就哭了”。

老赵没抬头。他继续烙饼,一个接一个,火钳在炉膛里进进出出。那天他卖出了平时三倍的饼,收摊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把多余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在案板上,然后蹲下来扒开炉膛里的灰。碎瓷还在,天青色的釉面在余火里温润发光。

“你看,”他对着碎瓷说,“有人记得。”

碎瓷没说话。但火苗跳了一下。

远处,康百万庄园的飞檐上,一群鸽子扑棱棱飞了起来,在夕阳里绕了一圈,又落回到了屋顶之上。

街上的人群渐渐地散去了,刘洋和孙磊也走了。

刘洋走的时候说:“赵哥,我明天还来,我给你带个稳定器过来,你这手机拍的画质太差了。”

孙磊走的时候没有说话,冲老赵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老赵把最后一块布盖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掏出手机,看到林怀远发来的一条消息:“复印件今天寄出了,顺丰,预计后天到。”

老赵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推着三轮车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巩义的老街上慢慢地移动着。他路过康百万庄园门口的时候,特意的停了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匾。在那块匾上写着四个字:“康氏故宅”。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堂屋里择菜。听见他进门,头也没抬,说了一句:“锅里留了饭,还热着。”

老赵应了一声,去厨房盛了饭,端出来坐在母亲的对面。母子俩一个吃饭,一个择菜,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母亲忽然问了一句:“今天怎么那么多人找你?”

老赵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没多少人。”

母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眼神虽然不太好,但看人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的准:“你少糊弄我。隔壁你王婶儿跟我说了,说你上电视了,好多人都去找你买饼。”

老赵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发了个视频,说了点话。”

“说了啥?”

“说了一本书的事。那本书是咱们的,在外国人手里,我想要把它要回来。”

母亲听完,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择了几根,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支持你。”

老赵愣了一下,鼻子一酸。他赶紧端起了碗,扒了一大口的饭,把那股酸劲儿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梦见了那艘船。这一次,他看清楚了船舷上的那一行字。那行字是——“此去西洋,深知中国自强之计,舍此无所他求。”

他醒过来,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圣索伦公国图书馆里,那通电话挂断之后,馆长并没有立刻地就去采取行动。他坐在办公桌前,把老赵的那条视频反复地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笔来,在便签上写下了一行字,递给了秘书:

“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所有能查到的。”

秘书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转身出去了。

【《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第三章完)】

笔者注:

这一章写到孙磊掉眼泪的那段时,我自己也停了很久。说实话,我没有预料到他会哭。写的时候就是觉得,一个年轻的人连夜从洛阳赶了过来,就只是为了当面说一句“你说得对”,说完应该就走了。但是写到“他咬了一口饼,眼泪就掉下来了”的时候,我知道这个人物活了。

他哭的不是饼,是那口气。

很多的人问我:老赵的原型是谁?有没有这个人?我只能说,故事是编的,但里面的情绪却是真的。那些评论区里替老赵说话的陌生人,那些从郑州、洛阳、开封赶来的人,那些在直播间里刷“我也哭了”的网友们——他们则是在现实之中都是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的。只不过是在我们的这个故事里,他们聚到了一个烧饼摊的前面。

下一章,林怀远的证据就要到了。圣索伦的那边也应该有动静了。

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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