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卖烧饼,替老祖宗讨笔账》
第三章 一条视频,十万声震动
老赵把那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得找一个出口。炉膛里的火烤着,碎瓷在灰里躺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很是难受——在你的心里装着的是一座山,但是在别人的眼里你只是个卖烧饼的。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他录了那条视频。
画面很简陋,就是一只手揉面的特写。连脸都没有露。声音也是慢悠悠的,而且还带着河南的口音,就像是跟邻居在聊天一样。他说了那册《永乐大典》的事儿,说了郑和宝船的技术,说了“东西是咱们的”这个理。四分半钟,甚至连个背景音乐都没有配。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了围裙的兜里,继续烙饼。
但心里头并不踏实。
他一边揉面一边想: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惹麻烦?人家圣索伦那么大的一个图书馆,自己只是一个卖烧饼的,凭什么敢跟人家叫板?万一被人家查出来自己以前的那些事情,怎么办?万一家里人知道了,跟着担惊受怕,那可怎么办?
他越想越烦,手上的面团摔得砰砰响。
“赵哥,今儿火气大啊?”旁边排队的大姐看了他一眼。
老赵挤了个笑:“没,面硬。”
三点十分,他趁倒水的功夫摸出来了手机看了一眼。播放量两千多,评论区三十多条。他随手翻了翻,看到了几条留言:
“真的假的?别是谣言。”
“哪来的编号7024?查都查不到。”
“卖烧饼的懂什么历史?”
老赵把手机塞回到了兜里,并没有回复。心里头的那股子劲儿却是泄了一半。就在他弯腰夹饼的时候,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算了,就当没说。”
但嘴上这么说,手却是没停。他又把手机掏出来,刷新了一下。播放量三千二了。评论区多了几条新的,有一条写着:“我刚搜了一下,编号7024在圣索伦官网的馆藏目录里确实存在,但入藏年份写的是1962年。楼主说的如果是假的,不可能连编号都对得上。”
老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好几遍。他没有回复,但心里的那股劲儿又回来了一点。
三点四十分,他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播放量八千了。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替他说话了:“我刚查了建桥的馆藏目录,编号7024确实存在。”
“这人说的是对的,圣索伦那册书确实是1932年买的。”
“我一个学古籍修复的,可以作证,这册书的纸张鉴定结果应该是民国初年流入欧洲的。”
老赵盯着那些替他说话的评论,一条一条的看了过去。他看到了第三条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他赶紧地把手机塞回到了兜里,怕被别人看见自己在笑。
四点半,收摊前他又看了一眼。播放量跳到了八万,评论区彻底地炸了。
他蹲在炉子的旁边,一手端着手机,一手撑着膝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着。
每刷新一次,播放量就会上涨几千。
评论区里已经九百多条了,他根本看不完。
有人扒出了那册书的编号信息,有人在讨论当年那八国的人从翰林院拿走书的历史,有人开始争论“文物该不该还”。
最上头的则是那条评论已经被顶到了三千多个赞:“我刚查了建桥的馆藏目录,确实有这册书。这人说的全是实话。”
底下有人回复他:“关键是,这个人是一个卖烧饼的,他图什么?”
又有人回复:“图个理呗。还能图什么。”
老赵看到这条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
他赶紧把手机锁屏,站了起来,假装去倒灰。
他蹲在垃圾桶的旁边,把炉灰倒了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是灰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收拾案板、盖炉膛、倒灰。
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街对面的康百万庄园关了门,飞檐上的灯带也亮了起来,金黄色的。
他蹲下来扒了扒炉膛里的灰。那碎瓷还在,温热的,就像是一块被火焐热了的石头。他摸了摸它,说了一句:“行了,该说的都说了。”
碎瓷没说话。但他觉得它比之前亮了一点。
晚上八点,他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显示未读消息九百多条。他从九百多条里找出来了一条最要紧的——那条来自“圣索伦文献馆古卷研究员”的私信又来了。
这个研究员,老赵认识三年了。
三年前老赵还在北京的时候,通过一个学术论坛联系上的。那时候老赵还在做古籍数字化的工作,每天晚上泡在数据库里比对《永乐大典》的散册信息。有一天,他在某个论坛上发布了一个帖子,讨论一册流散到了英伦的书目信息,底下有人回复了他,回复的内容极其的专业,不仅纠正了他的一条错误,还附上了一张高清的书影截图。
那个人就是林怀远。
老赵当时以为对方是个退休的老教授,后来一聊才知道,对方比他大不了几岁,祖籍是福建晋江的,爷爷那一辈下南洋,辗转到了英伦。
林怀远在建桥读了博士,专攻华国古籍流散史,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永乐大典》在英伦的收藏与流转。毕业后,他进了圣索伦文献馆,做了东亚部的研究员。说白了,他是一个在欧八国博物馆里,研究“华国的东西是怎么跑到了欧八国来的”一个华国的人。
这份工作说起来风光,实际上尴尬得很。他的同事大多都是欧八国之人,偶尔的会有人开玩笑的问他:“你整天的研究这些个东西是怎么来的,是不是想要把它们要回去吗?”林怀远每次都只是笑一笑,不说话。但他在给老赵的私信里写过这样的一句话:“我不敢说要回去,说了饭碗就没有了。但我却是可以做一件事情——把每一本书的去向记清楚。总有一天,有人会用得上这些记录的。”
老赵当时看到了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他那个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用得上,但他记住了林怀远这个人。
三年了,两个人断断续续地联系着,逢年过节问候一声,偶尔互相传一份资料。
林怀远知道老赵在做古籍数字化,老赵知道林怀远则是在欧八国里守着那些数据。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今晚的私信,是林怀远第一次主动的提起那册编号7024的书。
“你的那条视频我看了。编号7024的确是1932年入藏的,圣索伦的公开记录有问题。你需要证据的话,我手里有1932年洛锡安拍卖行的原始目录复印件。”
老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之后,回了一句:“多少钱?”
“不要钱。送你的。”
“为什么?”
对面沉默了一分多钟,回了一段话:“因为我爷爷是1949年回国的老华侨。他年轻的时候则是在南洋那里打工,攒了大半辈子的钱了,买了一本中文的书,是清末流出去的刻本。他把它带回国的时候,海关的人问他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祖上写的东西,我带它回家。’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就带了一句话——‘咱们的东西,总有一天要回来。’他等了五十年,却是没有等到。你的这条视频,让他那辈人等的那个东西,好像有点眉目了。”
老赵看完了这段话,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没有回。
他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巩义的夜空中没有多少颗星星,月亮倒是很亮,白得就像是一块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母亲翻身的声音,又听见隔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一切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父亲去世的那年,在整理遗物的时候,从柜子的深处翻出来了一本破旧的《古文观止》,封面上有父亲年轻时写的名字,笔画工整,就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父亲一辈子没出过河南,最远去过一趟西安,回来念叨了大半年。但是他的把那本《古文观止》翻了又翻,书页都翻毛了,还用透明胶带粘过好几处裂缝。
老赵那时候不懂,一本书有什么好看的。后来他学了历史才知道,父亲看的不是书,是书里的那些字——那些字告诉他,他是谁,他从哪儿来。
他回到屋里,拿起手机,给林怀远回了一句话:“谢谢你爷爷。也谢谢你。”
发完这条,他又加了一句:“复印件寄到巩义吧。地址我发给你。”
林怀远回了一个字:“好。”
老赵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都是白天的那些评论。
他翻了个身子,对自己说了一句:“明天再说。”然后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