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清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着泛黄的天花板,陷入了回忆。
“九五年四月七号。”黄文清准确地说出了这个日子,“那天晚上,我爸回家的时候,连大衣都没脱,直接冲进厨房,一口气干了半瓶高度白酒。”
“我当时上小学,在里屋做作业,就听见我爸在外面哭。他一边哭一边跟我妈说,东江的天要黑透了,有个姓沈的好官,活不长了。我这双手,脱不了干系了!”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我爸胆子小,一辈子谨小慎微。”黄文清擦了一把脸,“他不是陈鸿图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他不拿黑钱,但偏偏因为写材料的笔杆子硬,被拉进了那个最核心的分赃会议里做记录。”
“他全听见了,也全记下来了。可他不敢说。”
黄文清的语气里充满了痛苦和无奈。
“九八年,陈鸿图调离市委。临走前,他觉得我爸是个隐患,因为我爸知道得太多,却又没上贼船。于是,随便找了个工作失误的借口,直接把我爸踢到了市档案局的一个闲置科室里,成了边缘人。”
“从那以后,我爸就废了。他成天抽烟喝酒,郁郁不得志,半夜经常做噩梦,喊着沈局长对不住我没敢说话之类的话。到了零七年……”
说到这儿,黄文清的声音哽咽了,他死死咬着牙,眼泪断了线往下掉。
“零七年,查出肝癌晚期。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末期了,癌细胞全扩散了。”
“最后那半个月,在医院里,疼得他拿脑袋撞墙,打多少吗啡都不管用。他瘦得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可是他硬撑着一口气,就是不咽下去。”
黄文清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去世前一个星期的一天半夜,他突然回光返照,非要让我妈拿来纸笔。”
“他一边咳血,一边趴在病床上写东西。写完之后,他把那份东西,还有当年他私自从市委带出来的一份原稿,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让我妈锁进了银行的保险柜里。”
黄文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一字一顿地转述着他父亲临终前的话。
“我爸当时抓着我的手,说:文清,这东西,是我们黄家欠沈家的命债,也是东江省的一块烂疮疤。”
“你记住了,什么时候你在这个大院里熬出头了,什么时候你做到了能管这种事的位置,或者你遇到了那个有胆子掀桌子的人,你再把这东西拿出来。”
“如果你没那个命,也没遇到那个人,那这东西,你就让它烂在保险柜里,等我妈死的那天,烧了给我陪葬。千万别拿出来害了你自己。”
听完黄文清的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出声。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爸当年把单子留给林志诚,说“如果我儿子能走到这一步,交给他”。
黄维清当年把原稿留给黄文清,说“等你做到了能管这事的位置,再拿出来”。
两个不同立场的父亲,一个刚正不阿赴了死,一个胆小懦弱煎熬了一生。可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出的选择,留给下一代的嘱托,竟然出奇的一致。
这就是父辈。这就是在那个黑暗年代里,被权力碾压的人们,用最绝望的方式,在心底留下的一点点可怜的光。
“东西现在在哪儿?”我站起身,一把抓住黄文清的肩膀。
“在建行地下金库的保险柜里。只有我跟我妈有钥匙。”黄文清看着我,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烧红的铁,“主任,天一亮,咱们就去拿。我亲自交到专班手里。”
“好!”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夜,我没有回招待所,也没有回医院,就在黄文清家那个破旧的沙发上对付了半宿。我们俩抽完了整整两包烟,谁也没有再说话,就是静静地等着天亮。
第二天早上八点。
省委招待所,第三专班核心办公室。
苏国铮坐在办公桌后面,刘副组长站在旁边,我站在这边。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
黄文清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苏国铮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嘻嘻哈哈,而是恭恭敬敬地敬了个礼。然后,他拉开背包的拉链,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泛黄的、边角都已经磨损的牛皮纸大信封。
信封上,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三个大字:绝密件。
“苏老,沈主任。”黄文清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非常沉稳,“这是我父亲黄维清,在九五年四月七日,东江市分赃会议上,亲手记录的会议原稿。”
他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十几页已经发脆的稿纸,双手递到了苏老面前。
我凑过去一看,脑子里“嗡”地一声。
这十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不是一份简单的会议纪要大纲,这是实打实的逐字记录稿。
谁说了什么话,谁拍了桌子,谁定的要把我爸除掉的调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陈远征当年给的那份提纲,跟这份记录稿比起来,简直就是个简写版。这份手稿里,甚至连刘建国当时在会议上抽了什么烟、说了哪几句隐晦的暗示,都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好东西啊……”苏国铮的手微微发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震怒的光芒,“真是好东西!有了这个,我看陈鸿图和刘建国还怎么狡辩。他们这是白纸黑字把自己的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
就在这时,黄文清又从信封的最底下,抽出了一张叠着的白纸。
不,那不是白纸。
那是一张医院专用的处方笺,纸面发黄发脆,边角都起了毛。
“这是我爸临终前,拼着最后一口气,写下的遗书。”黄文清眼眶通红,把那张纸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张处方笺,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人在极度痛苦和虚弱的状态下拼死写出来的。
遗书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
“我黄维清,在此作证。九五年四月七日会议,所涉金额及对沈伯言同志的加害计划,均属实。”
“我懦弱一生,不敢言语。闭眼之际,深觉对不起沈伯言同志,对不起东江百姓。”
我看着这字字泣血的遗书,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而在遗书的最末尾,是一行力透纸背的落款,像是在诉说着一个父亲临终前最绝望的嘱托。
“文清,替我还此生最大的债。——父字。”
我抬起头,隔着眼泪看着站在对面的黄文清。
他挺直了腰板,没有哭,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关。
我们这两个背负着十三年命债和良心债的儿子,在这一刻,终于把父辈们留下的刀,彻底磨快了。
“苏老。”我转过头,看着苏国铮,声音冷得像冰,“证据链闭环了。”
苏国铮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一股属于省纪委老将的铁血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马上给省委打报告,申请提级办案权限。通知专班全员,严阵以待!”苏国铮咬牙切齿地下令。
“今天,咱们就去会会那个刘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