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市纪委,小会议室。
百叶窗被我拉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开大灯,只有投影仪的冷光打在白板上。排气扇呼呼地转着,可还是抽不走屋里这股子浓重的烟味和几乎能把人憋死的压抑感。
我手里夹着半根烟,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贴着十几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照片。最底下是王大柱、刘德海,中间是周鹤年、王金海。
唯独最上面的那个位置,空着。
“都打起精神来。”我敲了敲白板,看着坐在桌边的赵建军、林婧,还有眼睛熬得通红的黄文清。
“苏老那边已经发话了,专项调查马上启动。咱们在底下当尖刀班的,不能再缩手缩脚了。”
我把手里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一支黑色的白板笔。
“唰、唰、唰。”
我转过身,在白板最顶端那个空白的位置,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大字。
字写得不大,但每一笔都像是刻在墙上一样深。
【陈鸿图】。
屋子里瞬间死一样的安静。只能听到排气扇单调的转动声。
赵建军盯着那个名字,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谢顶的脑袋,倒吸了一口凉气:“沈主任,这……这名字可不能随便往墙上写啊。这要是传出去……”
“怕什么?”我转过头,看着他,“赵哥,咱们在这间屋子里熬了多少个通宵了?查来查去,查那些外围的臭鱼烂虾有什么用?”
我用白板笔重重地点着那三个字,发出“砰砰”的闷响。
“今天咱们开这个小范围的通气会,我就是要定个调子。从现在开始,咱们专案组所有的侦查方向、资金流水追踪,不要再绕弯子了。目标只有一个。”
“省委副书记,陈鸿图,”
“这层窗户纸,今天我沈明远亲自把它捅破。”
林婧咽了口唾沫,推了推眼镜,声音放得很低:“沈主任,直接点名道姓,这也太……太大胆了。他毕竟是在职的省领导,咱们市纪委的名不正言不顺啊。”
“名不正言不顺?”黄文清突然站了起来。
他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害怕的狠劲。
“林姐,我爸记下的那本逐字稿,白纸黑字写着他在青云县招待所怎么分那笔巨款的。沈主任拿回来的文件上,有他违规越权批示的亲笔签字。咱们手里捏着重磅铁证,还要看他的脸色?”
文清激动地走到白板前,一巴掌拍在陈鸿图的名字旁边。
“沈主任说得对。不用遮遮掩掩了。他陈鸿图就是个披着人皮的贼。咱们就得点名道姓地查他。”
看着文清发红的眼眶,我心里一阵发酸。我知道,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文清说得好。”我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赵哥,林婧。我知道你们有顾虑。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但我告诉你们,这案子现在已经不是咱们市纪委一家在单打独斗了。省纪委的苏老已经接了咱们的专卷。”
我压低了声音,盯着他们:“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省委大院的门槛上。陈鸿图就算是有三头六臂,这次他也得脱层皮。”
赵建军咬了咬牙,一拍大腿:“干了!沈主任,你说吧,怎么查?我老赵这条命交给你了。”
“马上联系省厅的经侦朋友,查陈鸿图老婆和孩子名下的所有海外账户流水。不要怕打草惊蛇,我就是要让他知道,咱们在盯着他。”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布置完具体的查账任务后,大家各自散去。
中午十二点。
我窝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正扒拉着一份十五块钱的青椒肉丝盒饭。刚吃了几口,桌上的保密手机突然像催命一样震动了起来。
我赶紧放下筷子,按下接听键。
“喂,姚组长?”
“明远,你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姚国栋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音里还有汽车喇叭的声音,似乎在路上。
我愣了一下:“没有大动作啊,就是早上在专案组内部开了个通气会,明确了一下把陈鸿图作为主攻目标。怎么了?”
“难怪。”电话那头,姚国栋突然冷笑了一声,“你这边的风声,怕是已经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了。”
“传出去了?谁走漏的风声?”我心里一紧。
“这不是重点。市纪委大院里人多嘴杂,难免有他们的眼线。”姚国栋顿了顿,“重点是,陈鸿图刚才出事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出事?他能出什么事?苏老还没正式进驻呢。”
姚国栋在那头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半个小时前,陈鸿图在省委办公室主持一个茶话会。正讲着话呢,突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就往桌子底下出溜。”
“晕倒了?”我瞪大了眼睛。
“可不是嘛。说是突发脑供血不足,当场就叫了120。现在人已经送进省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了。整整一层楼全给清空了,外面站了一溜的武警和省委保卫干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听完这话。
我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忍不住咧开嘴,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把饭盒往桌上一扔,“脑供血不足?这老狐狸早不供血不足,晚不供血不足,偏偏在咱们准备对他收网,苏老马上要下东江的节骨眼上,供血不足了?”
“你笑什么?这可不是小事。”姚国栋严肃地说。
“姚组长,我笑他怕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陈鸿图这是心虚了。他知道自己手里的牌打光了,周鹤年在里面没松口,他捞不出来。省委巡视组又要来,他没法在省里一手遮天了。他这是在玩官场上最老套的把戏——称病避风头。”
“是啊。”姚国栋在电话里叹了口气,“经典的反派老套路。只要他躺在病床上,插上管子,说自己随时可能咽气。别说是咱们省纪委,就算是苏老带着省里的人来了,出于人道主义和干部关怀,也不能强行把一个的老同志从病床上拉起来审问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刚才的兴奋劲儿一下没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