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招待所了?”
电话里,林若溪的声音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语气依旧温和清脆。
“刚进屋,连口热水都没顾上烧呢。”我把沉甸甸的公文包扔在掉皮的旧沙发上,单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东西都锁好了吧?”她轻声问。
“锁死了,你放心。”我靠在冰凉的白灰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白炽灯,“保险柜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若溪,这回我忍住了,没冲动。那三样东西现在绝对不能见光,得等周鹤年那只老狐狸在青云县彻底咽气了,我才能回去开那个铁皮柜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随后传来一声轻笑。
“明远,你真的变了。”
“变了?变好还是变坏了?”我扯了扯嘴角,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点。
“变稳了。”林若溪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以前在青云县的时候,你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要是换作半个月前,你拿到这三样能破封的授权,肯定连夜借辆车就杀回档案局去了。今天你能把这股火压下来,说明你真正懂得了怎么去下这盘大棋。你今天要是真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经被周鹤年的人堵在半道上了。”
“没办法,对手太狡猾,我这也是被逼着长记性。”我拿下嘴里的烟,在手里来回把玩着,“陈鸿图在省委稳坐钓鱼台,刘建国在医院里装死拖时间,周鹤年在县里随时准备狗急跳墙。我手里这把钥匙,是几代人拿命换来的底牌。我就是死,也得把这牌打在他们的大动脉上。”
“你能这么想就好。省报这边我会继续顶住压力,只要你那边不乱,舆论的阵地我就绝对不退。”林若溪打了个哈欠,“时间不早了,你这半个月天天往外跑,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再商量下一步。”
“行,你早点休息,替我谢谢林教授。”
“知道啦,晚安。”
挂了电话,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野猫的叫声,深夜的市纪委招待所,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我走到水池边,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没去擦,而是走到床边坐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物件。
那是我爸留下的黑色笔记,上册。
这大半年来,这半本笔记就像是我的命根子。每一次我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每一次我在那些老狐狸面前碰壁的时候,我都会把它拿出来翻一翻。
我摸着有些发脆的纸张边缘,心里那种说不出的酸楚又涌了上来。
“爸,你当年一个人查这些东西的时候,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我低声喃喃着,手指轻轻抚过第一页上我爸那刚劲有力的钢笔字。
我一页一页地往后翻。
前面的内容我早就烂熟于心了,哪些是空壳公司,哪些是虚开的发票,我都背得滚瓜烂熟。
我一直翻到了笔记的后半部分。这里很多页都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偶尔只有几个零星的日期和看不懂的缩写。
当我的手指翻到第142页的时候。
我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这一页我翻过不下十次,一直当它是空白的。可今天借着床头这盏昏黄的台灯,我才看清,页边的夹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夹着一张折叠的旧纸条。
那纸条薄得几乎和纸页粘成了一片,难怪我以前翻了那么多回,都愣是没看出来。
这半个月我天天往外跑,连轴转,刚才又盯着笔记硬看了半天,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早就发木了。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腹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从夹缝里抽了出来。
纸条已经发黄发脆,边缘磨得起了毛。我把它摊平,凑到灯底下。
上面是我爸的钢笔字,写得又小又急,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里匆匆记下的:
“产业园用地·张鸿宇(陈鸿图内弟)·低价购入·1995年初”
轰。
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我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跳,再次疯狂地擂起了战鼓。
“张鸿宇……陈鸿图的内弟?!”
我双手死死抓着笔记本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我全明白了。
我爸当年根本不是仅仅查到了那三千万资金的表面流向。他在死前,已经把陈鸿图家族隐秘的代持链条给摸得清清楚楚了。
以前我们一直以为,周鹤年和刘建国在碰头会上,是把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当成现金给分了。
可是现在看这行残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片乱葬岗,也就是后来说要搞“特色农业扶贫”的产业园用地,才是真正的聚宝盆。
在一九九五年初,陈鸿图就利用他小舅子张鸿宇出面,用一种极其低廉的价格,把那块地给买了下来。然后,他们再动用手里的权力,把那块地包装成省级扶贫产业园,套取那三千万的专项基金。
这才是真正的“空手套白狼”。这才是陈鸿图最隐秘的白手套。
我把这层关系,在脑子里一笔一笔列了出来。
地,是青松乡那块乱葬岗,一九九五年初由张鸿宇低价吃下;批,是陈鸿图当年动用立项权,把它包装成省级扶贫产业园;钱,是省里那三千万专项基金,打着扶贫的旗号,最后变成了张鸿宇账上的地产和利润。
一块地,三道手。地是国家的,批是权批的,钱进了私人的口袋。
我爸查到了这层关系,他甚至查到了张鸿宇这个名字。所以陈鸿图才必须要让他死。因为只要这个名字一曝光,陈鸿图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站在台灯前,脑子转得飞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