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山的声音有些嘶哑，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沈明远的心窝子上。

“沈明远，你拿什么跟他们斗？你现在在市纪委，满打满算就只有黄文清和那个小丫头林婧两个人帮你！你连东江市的公安局门朝哪开，连检察院里谁是刘建国的人都分不清楚！你现在拿着这本账出去，就是三岁小孩抱着金砖过闹市，找死！”

沈明远咬紧了牙关，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他红着眼睛，不甘心地问：“那您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周鹤年捞出来，看着他们继续作威作福？”

楚云山深吸了几大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他转过身，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拿过一块抹布，慢慢地把刚才溅出来的茶水擦干净。

“这本笔记，我今天绝对不能给你。”楚云山没有看他，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那您要等到什么时候？”沈明远走过去，沉声问道。

楚云山停下手里擦桌子的动作，抬起头，那双充满阅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明远。

“等你真正在市纪委坐稳这个位置。等你在东江市，拥有一张属于你自己的底牌和关系网。等你有了足够的权力，能绕开刘建国布下的那些眼线，直接调动市里的强力部门的时候。”

“到那一天，你再来这间茶馆。我亲自把那本书，交到你手上。”

沈明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楚云山这十几年宁愿窝在一个破茶馆里，也不肯把这份证据交出去。因为他太清楚这官场里权力的重量。没有足够的权力做支撑，再硬的证据，也只是一张可以随时被销毁的废纸。

“我懂了。”

沈明远慢慢地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楚老，是我太心急了。您骂得对，我现在的确还太弱。”

看到沈明远冷静下来，楚云山脸上的严厉才渐渐散去，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行了，大半夜的跑来，肯定也没好好吃饭。”楚云山站起身，往后院的厨房走去，“坐着等会儿，我去给你下碗热汤面。吃饱了，才有力气跟那帮王八蛋熬。”

沈明远坐在茶台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和水滚的声音，心里那种浮躁和焦虑，慢慢地沉淀了下来。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东江市扎下根来，一步一步地把刘家那些隐秘的触角全部斩断，才能拿到最后那把能砍下陈鸿图脑袋的刀。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

楚云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从后院走了出来。

“吃吧，乡下的手擀面，管饱。”楚云山把面碗放在沈明远面前，递过去一双筷子。

沈明远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挑起面条。

“咚咚咚。”

茶馆的后门，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非常有节奏的敲门声。三长一短。

沈明远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他猛地放下筷子，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的皮带扣，做出一个随时准备防卫的姿势。大半夜的，前门不走走后门，而且敲门还带着暗号，这绝对不正常。

楚云山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别紧张。放松点。”

楚云山拍了拍沈明远的肩膀，转身走向后门，伸手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

一阵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吹了进来。

一个身材中等、穿着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他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进门之后，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茶馆的四周，确认前门关严实了，这才反手把后门关上，并且插上了插销。

男人转过身，摘下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了一张方正、严肃的脸。他大概四十岁出头，眼神非常锐利，透着一股子常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磨砺出来的精明干练。

沈明远坐在桌前，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东江市各个部门领导的面孔，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师父，外面没人盯梢，我绕了两圈才过来的。”中年男人走到楚云山面前，态度非常恭敬地叫了一声师父。

楚云山点了点头，指了指坐在茶台前的沈明远。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楚云山走到两人中间，脸上带着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意。

“明远啊，刚才我还骂你在东江市是个光杆司令，连个能打的人都没有。”

楚云山指着那个拿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声音沉稳有力。

“这是我带出来的最后一个徒弟。现在在东江市审计局，担任常务副局长，叫赵建军。”

听到这个头衔，沈明远惊讶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市审计局副局长。 这是掌握着整个东江市财政命脉和各大企业账目审查大权的实权人物。

“建军。”楚云山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徒弟。

“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沈伯言的儿子，沈明远。”

赵建军大步走上前，伸出右手，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坚定。

“沈主任，久仰大名。你在青云县干的事，大快人心。”

沈明远赶紧伸出左手，跟赵建军重重地握在了一起。两人的手都很有力。

赵建军松开手，淡淡补了一句：“沈主任，别的我不敢吹。东江这摊子账上的水分，我伸手一摸，就知道藏在哪一页、哪一笔。”

楚云山站在一旁，看着这两双握在一起的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明远，我说了，今天不能给你那本笔记。”

楚云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让对手胆寒的锋芒。

“但是从今天起，你在东江市的暗线，再加一个人。”

“以后，你需要查东江能源的任何一笔糊涂账，需要撕开刘铮的任何一个资金窟窿。”

楚云山拍了拍赵建军的肩膀，语气里透着无比的自信。

“建军，就是你手里最快、最狠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