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硬生生地在这个吃人的官场里扎下根来,一步一步爬到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他不是在贪恋权力,他是在等!等我长大,等我有了接住这把钥匙的能力!
“陈书记……”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用仅剩的左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腿,“这十三年,您受委屈了!”
“起来!像什么样子!”
陈远征一把将我拉了起来,他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但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明远,你记着。官场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周鹤年。你爸当年没看错我,我也没看错你。这把钥匙,我今天算是全须全尾地交到你手里了!”
我紧紧握着那把钥匙,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去档案馆!我要把那些底单拿出来,直接拍在省纪委的桌子上!我要陈鸿图今天就下台!”
“站住!”
陈远征一声怒喝,直接挡在了门前。
“你疯了?!你以为你现在拿着这把钥匙,就能轻轻松松地打开那个柜子了?!”
我愣住了,停下脚步:“王金海说了,这是机械外锁的钥匙,他们没敢砸锁……”
“他们是没敢砸外锁,但王金海难道没告诉你,一九九八年他们找到这个柜子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陈远征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一九九八年,陈鸿图调任省委。他派下来的心腹,利用省级保密检查的借口,强行在这个19号柜上,加装了一道最高级别的特制内锁!并且贴上了省保密局的封条!”
他走过来,一字一顿地给我泼了一盆冷水。
“明远,你要合规合法地打开那个柜子,不仅需要这把外锁钥匙。你还需要三样东西!”
“第一,你父亲当年在农经委的工作证原件,证明存放人的身份!”
“第二,你母亲作为直系亲属的亲笔授权签字!”
“第三,也是最难的——你需要省档案局出具的、针对最高级别涉密档案的破封批准书!”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黄铜钥匙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三样齐备,缺一不可!
我爸的工作证还在我妈那个破木箱底压着,我妈的签字我能要到。但省档案局的破封批准书?那可是陈鸿图的势力范围!只要我一打报告,陈鸿图立刻就会知道我要动那个柜子,他怎么可能批?!
“所以你现在去档案馆,除了打草惊蛇,让陈鸿图狗急跳墙直接把档案馆一把火烧了之外,没有任何意义!”陈远征冷声说道。
我咬紧了牙关,颓然地后退了两步,坐在了沙发上。
“那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证据在里面睡大觉?我们进不去,他们也拿不走,这不就成了一个死局吗?”
陈远征看着我,眼神变得非常复杂。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凉水一饮而尽。
其实,陈远征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让他整整恐惧了十三年的猜测,他从来没敢对任何人说过,今天,他也不打算告诉我。
一九九五年到一九九八年,那中间有整整三年的时间!那个柜子是只有一道外锁的!
虽然档案馆安保严密,但陈鸿图手眼通天。他的人既然能在九八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加上内锁,那在这之前,他们真的没有办法打开那把外锁吗?他们真的没有提前把里面的原件拿走,或者掉包吗?
如果那个封死了十年的19号柜,里面只是一堆废纸呢?
陈远征不敢去验证,他怕一旦打开是个空柜子,他这十三年的坚守,我爸用命换来的希望,就全都成了泡影。
所以,这把钥匙,他不仅是在替我保管,也是在替他自己保留着最后的一丝念想。
“明远。”陈远征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恢复了县委书记的威严。
“柜子在那里,它跑不了。只要陈鸿图还在省里,他就每天都在担惊受怕。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握在你手里了。”
他走过来,指了指桌上的一份还没来得及给我看的文件。
“现在,你最该去的地方,不是青云县的档案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份盖着东江市纪委鲜红大印的正式公函。
【调令】 【根据省纪委指示,抽调青云县纪委常委、督查室主任沈明远同志,即日赴东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报到。】 【暂任: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 【报到时间:明日上午九时。】
我看着那份调令,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市纪委监察室副主任。
这不仅仅是一个借调的头衔,这是省纪委姚国栋和市委给了我一把尚方宝剑,让我去东江市那个龙潭虎穴里,直接去会一会装病的刘建国,和那个嚣张跋扈的刘铮!
陈鸿图既然在省里用死局卡住了档案局的破封批准书,那我就跳出青云县这口井。
我去市里,去把刘建国父子这层最坚硬的外壳给敲碎!只要他们倒了,陈鸿图的这堵墙就会出现裂缝。到时候,我要让他自己乖乖地把破封批准书批给我!
我慢慢站起身,把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跟我爸那本黑色的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那份市纪委调令。
“陈书记。”
我看着他,腰杆挺得笔直,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您替我守了十三年,这剩下的路,我沈明远自己走。”
我把调令折好,揣进口袋。
“那个柜子,先让它在档案馆里睡着。等我在市里把刘建国父子扒皮抽筋,拿着他们的供词回来的时候。”
“我一定亲手把它打开!”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书记办公室。
门外,秋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把前方的路照得一片雪亮。
青云县的这局棋,我下完了。
东江市。 刘铮,陈鸿图。
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洗干净脖子,等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