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文斌他不懂事,在外面胡说八道。可是……可是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儿子啊。省纪委那边盯得紧,何卫国也进去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求您……”
“求我什么?”陈鸿图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求您跟省纪委那边打个招呼,只要能保文斌一条命,哪怕让他进去蹲几年也行。”周鹤年急切地说,“至于青云县的盘子,我会想办法稳住。王金海失踪了,死无对证。张树堂就算乱咬,也没有实证。只要您一句话,这把火就烧不到咱们头上!”
陈鸿图听完这番话,没有表态。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慢慢地抿了一口。
“小周,你跟着我,有十几年了吧?”陈鸿图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周鹤年愣了一下,赶紧点头:“从九三年您在市委当组织部长的时候,我就跟着您。整整十三年了。”
“十三年,不短了。”陈鸿图放下茶杯,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当年你还在乡镇当个副书记的时候,我就看中你办事稳妥。九五年那个扶贫的摊子,你也是顶着压力干下来的。这些年,你没少替我分忧,我也没亏待你。”
周鹤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陈鸿图这种追忆往昔的语气,听起来太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老领导,您的恩情,我周鹤年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清。只要您这次保我渡过难关,以后我……”
陈鸿图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继续表忠心。
他看着周鹤年,眼神变得彻底冷漠下来。
“小周啊,有些事情,不是打个招呼就能过去的。”
陈鸿图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你以为王金海失踪了,就死无对证了?你以为张树堂没有实证,就能把事情压下去?”
陈鸿图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太小看那个沈明远了,你也太小看省纪委这次的决心了。”
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叠好的文件,直接扔到了周鹤年面前的茶几上。
“你自己看看吧。”
周鹤年哆嗦着手,拿起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复印件。
只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周鹤年就像是被五雷轰顶一样,整个人瞬间僵在了椅子上,双眼瞪得老大,满脸都是见鬼一样的惊骇。
那是王金海的副账。 是那三册本应该永远消失的、九五年的黑金账本的复印件。
“这……这怎么可能!”周鹤年失声叫了出来,拿着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王金海明明……这账本怎么会在您这儿?!”
“在省纪委的保险柜里,这只是一份影印件。”陈鸿图语气平淡,仿佛这上面写着的那个“拿大头”根本不是他一样。
“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事情闹得太大了吗?”
陈鸿图看着周鹤年,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底账被掀出来了,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咱们的名字。你以为你那点销毁证据的小动作,能瞒得过谁?”
“那……那现在怎么办?”周鹤年彻底慌了神,他所有的底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个巨大的权力漩涡里,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炮灰。
“老领导。您得救我啊。这上面也有您的名字,如果我进去了,他们肯定会顺藤摸瓜……”周鹤年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一样,语无伦次地喊道。
“你这是在威胁我?”
陈鸿图的眼神猛地一冷。
就这一眼,把周鹤年吓得立即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压抑得让人想发疯。
“小周,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我今天让你来,就是给你指条明路。”
陈鸿图看着吓破胆的周鹤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他拿起茶壶,亲自给周鹤年面前那个空杯子倒满了茶。
茶水很烫,冒着白烟。
“请陈老指点。”周鹤年低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
陈鸿图把茶壶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周鹤年,吐出了一句让周鹤年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这风波太大,硬扛是扛不住的。”
陈鸿图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让一个孩子,接你的班。让风波过去。”
周鹤年猛地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陈鸿图。
让一个孩子接班? 什么意思?
是让他现在就主动退居二线,把县长的位置让出来?可这跟平息风波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个“孩子”是指周文斌?让他儿子把所有的罪名全扛下来,换他这个老子全身而退?
周鹤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但他不敢问,只能死死地盯着陈鸿图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找出一丝暗示。
但陈鸿图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靠回椅背上,端起自己那杯茶。
“行了,夜深了。你连夜赶过来也辛苦了,早点回青云县吧。”陈鸿图下了逐客令。
周鹤年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问下去就是不识抬举了。他只能机械地站起身,冲陈鸿图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老领导您早点休息。”
周鹤年转过身,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失魂落魄地朝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坐在茶台前的陈鸿图,突然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叶。
“对了。”
陈鸿图的声音在周鹤年背后幽幽地响起。
周鹤年停下脚步,转过头。
陈鸿图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汤,眼神里闪过一丝阴冷,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沈明远那孩子,干起事来的那股疯劲儿,挺像他爸。”
陈鸿图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周鹤年,轻轻吐出三个字。
“可惜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