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膏打在胳膊上已经好几天了，里面开始发痒，那种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感觉，挠又挠不到，简直能把人逼疯。

但我现在的精神头却出奇的好。

省纪委的动作快得像一阵旋风。姚国栋组长亲自坐镇，加上王金海那三本要命的副账做底子，周文斌在纪委这边的审查流程走得那叫一个顺畅。

早上八点半，赵勇拄着拐杖，兴冲冲地推开指挥室的门。

“沈主任。成了。”赵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我桌上，咧着嘴直乐，“省纪委这边的程序走完了！今天正式把周文斌这孙子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

我抓起文件扫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移送检察院，这就意味着周文斌的案子从内部纪律审查，正式进入了国家司法的公诉程序。这是实打实的要定罪判刑了。

“周鹤年那边什么反应？”我抬头问。

“能有啥反应？装死呗。”赵勇拉了把椅子坐下，“自从前两天从省城回来，他就一直躲在县长办公室里不出来。听说连饭都是秘书打好端进去的。”

我冷笑一声。他这不是装死，他这是在等。

等陈鸿图嘴里那个所谓的“让一个孩子接班”的指令落地。周鹤年这只老狐狸，肯定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想把所有的屎盆子都扣在他这个宝贝儿子头上，换他自己一条生路。

“走，赵哥。”我站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姚组长刚才打招呼了，今天检察院对周文斌进行第一次正式讯问，咱们作为专案组的代表，去旁听席盯着点。”

“得嘞。我倒要看看这孙子穿上囚服是什么德行！”

省检察院的提审室，冷气开得很足。

这是一间带有旁听席的标准讯问室。前面是铁栅栏和审讯桌，后面隔着一道低矮的木栏杆，设了三排旁听座位。

我和赵勇走进讯问室的时候，主审的检察官老李已经在整理案卷了。我冲老李点了点头，带着赵勇径直走到旁听席的第三排角落里坐下。

没过几分钟，铁门“哐当”一声响了。

两个法警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我眯起眼睛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这还是那个在酒桌上嚣张跋扈、指着我鼻子骂我算什么东西的周大少爷吗？

周文斌那头抹着发蜡的头发已经被剃成了贴头皮的寸板，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橘黄色看守所马甲。他整个人瘦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法警把他按在审讯椅上，“咔哒”一声，冰冷的挡板锁死了。

周文斌哆嗦了一下，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连头都不敢抬。

“姓名。”老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周……周文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点声。”

“周文斌。”他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例行的身份核实走完，老李根本没跟他废话，直接拿起手边的一份厚厚的文件，往桌子上重重一拍。

“周文斌，咱们今天不扯那些没用的。你名下‘青云宏达’等三家空壳公司，在青松乡扶贫产业园项目里，虚构工程款，套取国家专项资金三千万。证据链已经全部闭环。”

老李盯着他，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同时，每年向市里东江诚信律所固定打款五十万‘法律顾问费’。这笔钱，实际上是用于向特定关系人进行利益输送的贿赂款。”

“贪污三千万，行贿数额巨大。你自己掂量掂量，这在刑法里是个什么罪名。够不够吃一颗枪子儿的！”

周文斌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拼命地摇着头，眼泪鼻涕一下全涌了出来。

“不。不是我。那三千万我一分钱都没见到啊。”他双手抓着审讯椅的挡板，手背上青筋直冒，哭嚎着喊道，“我就是个挂名的。公司法人是我，可钱全被我爸拿去打点关系了。那是他让我这么干的。”

“你说是你父亲周鹤年指使的，证据呢？”老李不紧不慢地逼问，“我们现在的证据，白纸黑字，全是你签的字，你的私人账户在走账。你父亲没留下一丁点痕迹。在法律上，你就是主谋。”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尖刀，直直地捅进了周文斌的心窝子。

他愣住了，满眼绝望地看着检察官。

在看守所里熬了这么多天，他一直盼着他那个当县长的亲爹能发发威，把他给捞出去。可一天天过去，外面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现在听到检察官这么说，周文斌就算脑子再笨，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被放弃了。 他亲爹为了自保，把所有的锅都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这个当儿子的头上。

“他妈的……老东西，你真狠啊……”周文斌瘫在椅子上，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突然，他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四溅。

“周文斌，注意你的态度。”老李厉声呵斥。

“态度？我都快被枪毙了，还要什么态度！”

周文斌猛地抬起头，双眼通红，像一头发了狂的野兽一样盯着检察官。他不想死，他绝对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替别人背锅。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咬着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突然扯着嗓子，在这间安静的讯问室里，爆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