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去解他手腕上的束缚带。
刚解开一只手,王金海就一把死死地攥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力气大得惊人,这根本不像是一个刚被打过大量镇定剂的人能使出的力气。
“明远……救命……”
他眼泪鼻涕瞬间全流了下来,一张老脸扭曲成了一团,声音里透着绝望的恐惧。
“我老婆……我儿子……还在他们手里。”
王金海的第一句话,就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我的身上。
原来如此。
难怪他大半夜会乖乖地把车开到城郊的废路上任人摆布。原来何卫国早就派人控制了他的老婆孩子。这帮畜生,为了逼他闭嘴,拿他全家人的命在要挟他。
“老王,你听我说,你先冷静点。”我反握住他的手,语气无比坚定,“我们半个小时前,刚从你家出来。你老婆就在家里,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省纪委的同志已经在屋里保护她了。至于你儿子,在省城上大学是吧?专案组刚才就已经通知省城的公安接管了。”
听到这话,王金海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似乎在分辨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在安慰他。
姚国栋走上前,沉声说道:“王金海,我是省纪委第一专案组的姚国栋。我用我的党籍向你保证,你的家人现在绝对安全。但前提是,你必须把你知道的一切,彻彻底底地烂在肚子里的话,全都给我吐出来。”
王金海的眼泪再一次决堤了。
他放开我的胳膊,双手捂住脸,在病床上嚎啕大哭。那种哭声,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这十几年担惊受怕的彻底释放。
“我交代……我全交代……”王金海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九五年的账本……在客厅吊顶里……”
“我们已经拿到了。”我打断他。
王金海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最后的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了。他知道,这辈子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抱住省纪委这条大腿,把周鹤年他们咬个死无全尸。
“他们不是人啊……”王金海咬着牙,恨恨地捶打着床板,“周鹤年为了让他儿子脱罪,今天半夜让何卫国把我堵在半路上。他们逼我写一份认罪书,把这三千万的责任全揽在自己头上,然后让我在这病房里吃安眠药‘自杀’!他们说,只要我死了,我老婆孩子就能活。”
我听得不寒而栗。
这也就是我们动作快,赶在了他们下手之前。要是再晚来半个钟头,病床上躺着的估计就是一具尸体了。
“赵哥,去找个轮椅。”我转头吩咐,“马上把人接走。这里一秒钟都不能多待。”
赵勇麻利地从走廊推了个轮椅进来。我们俩把浑身软绵绵的王金海架到轮椅上,推着他往外走。
走出特护病房的大门。
何卫国还站在走廊里,他身后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看到我们推着王金海出来,何卫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轮椅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财政局长,那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只能咬死自己的毒虫。
“沈主任,姚组长。”何卫国挡在走廊中间,皮笑肉不笑地说,“病人身体还没恢复,你们就这么强行把人带走,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这责任算谁的?”
我走到轮椅前,冷眼看着他。
“何卫国,你收起你那一套吧。人只要到了我们手里,就算出了意外,也轮不到你来操心。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我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王金海全交代了。你当年怎么帮周鹤年干的那些脏活,他一清二楚。洗干净脖子,等着省纪委的传唤吧。”
何卫国眼角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两下。他盯着我,没有说话,但拦在路中间的脚步,却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让开!”赵勇大吼一声,推着轮椅直接从他身边撞了过去。
我们一行人进了电梯,直接下了地下车库。
把王金海塞进省纪委的车里,看着汽车的尾灯消失在夜雨中,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活口保住了,死账也拿到了。
明天,青云县的天,该亮了。
……
与此同时。 县医院四楼,特护病房门外的走廊里。
何卫国看着空荡荡的病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连打火机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最不想拨、却又不得不拨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周县长。”何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人处理干净了吗?”周鹤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旧带着那种上位者的冷酷。
“县长……人,被接走了。”何卫国咽了口唾沫,“省纪委的姚国栋亲自带队,沈明远也跟着。他们强行闯进病房,把王金海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
何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县长,王金海那老东西肯定绷不住。他要是把咱们九五年的事全都抖落出来……”
“慌什么。”周鹤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愤怒,也没有了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就像是一头被逼上绝路的孤狼,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既然省里铁了心要查,既然沈明远这小子非要刨我的祖坟。”
周鹤年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
“咱们的人,还得加强。”何卫国急切地建议,“要不我马上安排几个人,在他们回省城的半路上……”
“不用了。”
周鹤年打断了他。
“王金海已经是颗废棋了。现在最碍眼的,是那个不知死活的沈明远。”
“他不是喜欢查账吗?不是喜欢往乡下跑吗?”
周鹤年的声音在安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
“青松乡那边的水库大坝,不是说一直有安全隐患吗?最近雨大。”
“让小沈下乡吧。”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半句话。
“去视察一下水情,顺便……就别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