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死样子,我心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彻底严丝合缝了。
我爸的笔记没有错。王金海果然就是当年那个黑金账本的经手人。那个藏着无数大人物名字的致命名册,就在他手里。
“不知道?”我冷笑了一声,站直了身子,“王金海,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你以为十三年前那场‘车祸’做得天衣无缝,就没人查得出来是吗?”
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爸当年留下的话,我可是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给陈书记打个电话,你这辈子都走不出这扇门?。”
“别。别打。”
王金海彻底崩溃了。他这十几年来,最怕的就是有人翻出九五年的那本旧账。因为那本账上,牵扯的人太多、级别太高了。一旦曝光,那就是东江省官场的一次大洗牌,而他这个记账的,绝对会被人下毒手。
他今天来找我,就是想用那三千万的案子做挡箭牌,给自己换个平安落地。只要不提九五年,他就还有命在。
可他万万没想到,我从一开始,盯着的就是九五年的根。
“明远……你这是要逼死我啊……”王金海捂着脸,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竟然在我面前呜呜地哭了起来,“那本账不能交啊……交了,我就算不被枪毙,也会死在看守所里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不交,你现在就得死。”我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周鹤年既然开始烧账本了,他留着你这个活口干什么?你以为你捂着那本账,他们就会放过你?那是个定时炸弹。只有把它交给省纪委,你才有活路。”
王金海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陷入了极度的挣扎。交出去,得罪上面那张遮天大网,死路一条;不交,周鹤年就在眼前,他肯定会被人下毒手。
“王局长。”
我看着他这副烂泥糊不上墙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烦躁。这种滑头,如果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是绝对不可能把底牌亮出来的。
“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答复。”
我走过去,拿起挂在门把手上的雨衣,扔在他身上。
“你现在这种状态,就算跟我去见省纪委的人,也是前言不搭后语。我沈明远不接受挤牙膏式的招供。”
我打开房门,一股冷风吹了进来。
“你先回去。”我指着门外,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回去好好想想。是死死抱着那本账本给他们陪葬,还是把它交出来换你一家老小的平安。想清楚了,带着那本九五年的黑账再来找我。在此之前,别来烦我。”
王金海愣愣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直接赶他走。
他抱着雨衣站起身,腿还在打着摆子。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怨毒。
“沈明远……你也是个疯子。跟你爸当年一样疯。”
他丢下这句话,把雨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了漆黑的楼道里。
我关上门,重新把锁反锁死。
我走到窗前,看着王金海那佝偻的身影在楼下的路灯里一闪而过,钻进了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桑塔纳里,然后迅速驶离。
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其实我心里也在打鼓。我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万一他真的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松口怎么办?
但我不能退让。我太了解这些官场老油条的心理了。我只要表现出一丁点急迫,他就会拿那本账当筹码跟我漫天要价。只有我表现得比他还冷酷,比他还不在乎,才能彻底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他没有退路了。明天,或者后天,他一定会来找我。
带着那本能把东江省官场搅个底朝天的账册。
这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总是梦见一团大火在烧,火里有我爸的脸,还有王金海那惊恐的眼神。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雨也停了。
我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是赵勇打来的。
“喂,赵哥,一大早的……”
“沈主任。出大事了。”电话那头,赵勇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变了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省纪委那边有什么动作了?”
“不是省纪委!”赵勇咽了一口唾沫,大声喊道,“是王金海!王金海今天早上没来上班!”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老狐狸见势不妙,昨晚从我这儿回去之后直接畏罪潜逃了?
“没来上班有什么稀奇的,他肯定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我故作镇定地说。
“不是躲在家里!他老婆刚才疯了一样跑到县委大院来闹,说是王金海昨晚半夜开车出去,就再也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赵勇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他家里人报警了。”
“县公安局那边出警特别快,刚才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在城郊那条废弃的水泥厂路上,发现了王金海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车里有人吗?”
“车门大开着,钥匙还插在孔里。车里没人。”
赵勇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沈主任,你猜第一个带队赶到现场的警察是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闪过一张大饼脸和一双阴冷嗜血的眼睛。
“何卫国……”我脱口而出。
“对。就是何卫国。”赵勇咬着牙说,“他亲自带队抢先赶到现场介入调查,连县局的刑警大队都不让靠近。”
我坐在床上,浑身发凉。
昨天晚上,王金海从我这里离开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
今天早上,连人带车消失在了城郊的废路。而何卫国,这个周鹤年手底下的头号带刀侍卫,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这不是什么普通的失踪案。
王金海这是连夜失联,八成是被人控制了。
周鹤年动手了。他在我之前,抢先一步找到了王金海,把这条通往九五年的线,硬生生掐断了。
“沈主任?你还在听吗?咱们现在怎么办?”赵勇在电话那头焦急地问。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赵哥,你马上通知苏晴,今天你们俩哪也别去,就在督查室里待着,一步都不许离开大院。”我掀开被子,飞快地穿上衣服。
“那你呢?”
“我去一趟县委招待所。”
我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冲出了房门。
王金海手里的账本,到底有没有落在何卫国的手里?他现在人到底在哪,是不是真被人控制了?
这张网,终于在这个血色的早晨,彻底撕破了脸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