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县委大院,空气里还透着一股子昨夜没散干净的凉意。
我刚把办公室的门推开,连包里的钥匙都没来得及掏,赵勇就顶着那半边还没消肿的脸凑了上来。
“沈主任,不对劲。”他顺手把我办公室的门关严实,压低了嗓门。
“怎么个不对劲法?”我把公文包扔在办公桌上,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转椅坐下,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红塔山。
赵勇凑到办公桌跟前,一只手撑着桌面:“今天一大早,我去机关食堂打饭。平时这个时候,县长那边的几个秘书,还有财政局王金海那帮人,早就咋咋呼呼地包下两张大桌子了。可今天呢?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我顺嘴问了食堂打菜的老李头,他说今天早上,二号楼那边的几个常委,全都没来吃早饭。”
我吐出一口青烟,眉头皱了起来。
县委大院里,陈远征书记办公在一号楼,县长周鹤年和政府那边的班子在二号楼。平时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突然之间几个常委集体玩失踪,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陈书记今天在县里吗?”我问。
“不在。”赵勇摇摇头,“听说昨天半夜接了市里的电话,去市委开防汛工作会议去了,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
我冷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陈书记前脚刚走,这帮人后脚就集体不见人影。这是看家里没大人了,准备关起门来商量怎么对付咱们呢。”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推开了。
是苏晴。
她今天连平时爱穿的高跟鞋都没穿,踩着一双平底小白鞋,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她反手就把门锁死,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一张白净的脸吓得煞白。
“沈主任…........…明、明远,出大事了。”她拍着胸口,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和赵勇对视了一眼,赶紧走过去。
“苏晴,你先喘口气,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我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苏晴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这才缓过劲来,她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压着嗓子说:“我刚才去保密室送材料,我有个表舅在里面当值。他偷偷把我拉到角落,给我塞了这个。”
说着,苏晴手忙脚乱地从职业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笺纸,做贼似的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纸,快速展开。
这是一份手抄的会议纪要草稿。字迹很潦草,显然是抄写的人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匆忙记下来的。但我一眼扫过去,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连指尖都跟着麻了一下。
纸上的抬头写着:【关于近期县委作风建设及经济环境维稳的务虚会会议纪要】。
这名字听着冠冕堂皇,但底下罗列的参会人员,却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会议召集人:周鹤年。 参会人员:常务副县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纪委副书记,再加上列席的财政局长王金海。
县委十一个常委,除了去市里开会的陈远征书记和几个中立派,周鹤年硬生生把剩下的七个常委全拉到了县政府的小会议室,开了个闭门会。
“务虚会?”赵勇凑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这帮当官的真有意思,要整人就直说,还整出个‘务虚’的词儿来。”
“赵哥,你别打岔,你看看下面的内容。”苏晴急得直跺脚。
我没说话,目光死死地盯在信笺纸的正文上。这哪里是什么作风建设的务虚会,这分明就是一张针对我沈明远的天罗地网。
草稿上清清楚楚地分了四条线:
【一、人事方面。组织部暂缓近期一切借调人员的人事档案流转,严格审查基层借调干部的资质问题。对于存在“越级越权”苗头的干部,先停职,后审查。】
【二、财政方面。县财政局全面复核县委办督查室近三个月的办公经费和出车补贴。即日起,冻结该科室一切非定额开支。没有县长签字,一分钱不批。】
【三、公安方面。公安局加大对县委大院及周边路段的治安巡查。重点关注涉嫌‘泄露政府经济机密’的可疑人员,对有关人员的通讯和出行,采取必要的‘技术保护’措施。】
【四、宣传方面。县委宣传部拟定内部通报,针对近期有人恶意干扰我县扶贫产业园招商环境的行为,在全县干部系统内进行定点批评,引导正确舆论。】
看完最后一行字,我把那张薄薄的信笺纸拍在办公桌上。
好狠的手段。 好大的阵仗。
人事、财政、公安、宣传。这四把刀,从我的升迁档案,到我每天吃饭加油的钱,再到我出门的安全,最后连带着我的名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全给我封死了。
“这老王八蛋是疯了吗?!”赵勇一拳砸在墙上,震得墙皮直掉,“他一个县长,动用四个常委、四个实权部门,就为了围剿咱们一个督查室?就为了搞死你一个副科级干部?。他这是拿高射炮打蚊子啊。”
苏晴吓得眼圈都红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明远,咱们这次是真的把天捅破了。表舅跟我说,当时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吓人,周鹤年发了狠话,说青云县的盘子不能乱,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砸大家的饭碗,他就砸谁的命。明远,这案子咱们别查了行不行?再查下去,他们真会要了你命的。”
看着苏晴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小晴,你表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这东西抄出来,你替我好好谢谢他。你放心,我沈明远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都这时候了你还笑得出来。”苏晴急得掉眼泪。
我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被秋风吹得光秃秃的柳树枝。
敌人在明,我在暗。
周鹤年自以为关起门来开个黑会,就能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锁死。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县委大院里,不是所有人都会对他死心塌地。这张手抄的会议纪要,就是我在这场信息战里打出的第一个翻身仗。
“沈主任,咱不能坐以待毙啊。”赵勇走到我身后,压低声音说,“要不我马上开车去市里,把这事儿当面汇报给陈书记?陈书记只要一回来,周鹤年这帮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县委大院里直接动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