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海……九五立项……黑金记账。”
我嘴里喃喃地念叨着这几个词,拿起刚才掉在地上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把它们写了下来。
我盯着纸上的字,脑子开始飞速地运转。
王金海,现在是青云县财政局的局长。那在十三年前的一九九五年呢?他肯定是管财务的。一个管财务的干部,在这个黑金链条里,能干什么?
记账。
我爸写得清清楚楚:“黑金记账”。
这意味着,王金海不是普通的参与者,他是整个利益集团的“大管家”。他手里,绝对掌握着一本不能见光的账本,也就是我爸笔下的“黑金”。
那“九五立项”又是什么意思?
我皱着眉头,在纸上画了个圈,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九五年……立项……
我突然想起了白天在乡下,那个老村长跟我说过的话。他说,那块乱葬岗,九五年的那会儿,名义上根本就不归县里管,而是被市里一个副市长的小舅子,以建私人农场的名义给圈走了。
而现在,周鹤年和周文斌父子俩,又打着建“扶贫产业园”的幌子,向国家申请了三千万的扶贫款,去买这块地。
一条极其清晰的逻辑线,在我脑海里瞬间连成了一片。
原来如此。
现在的这个“扶贫产业园”,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项目。它的前身,就是当年九五年那个见不得光的“私人农场”立项。
十三年前,那帮人利用手里的权力,低价甚至免费圈走了那块乱葬岗。十三年后,他们又换了个马甲,搞了个扶贫的帽子,让国家财政掏出三千万的巨款,来买单他们当年圈下的这块废地。
一进一出,这三千万的差价,就成了他们光明正大洗进自己口袋里的“黑金”。
而这所有的资金往来,所有的分赃比例,全都握在王金海这个老王八蛋的手里。
难怪王金海前两天要那么疯狂地针对我,甚至不惜派人去乡下恐吓我妈。他怕的不是我查出那四十万的假发票,他怕的是我顺藤摸瓜,挖出九五年的那本烂账。
只要抓住了王金海,只要能撬开他的嘴,或者找到他当年记账的证据,周鹤年,还有市里那个叫刘建国的老东西,一个都跑不掉。
“王金海……”
我用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地点了几下,把这三个字划得漆黑一片。
就在我沉浸在巨大的突破中时。
“嗡嗡嗡——”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在安静的深夜里,这动静吓了我一跳。
我拿过手机一看屏幕,凌晨一点半。
来电显示:林若溪。
这大半夜的,这位省报的女大记者不睡觉,给我打电话干嘛?
我按下了接听键,清了清嗓子:“喂,林大记者,这都几点了?你不睡美容觉,跑来查我的岗啊?”
电话那头,林若溪没有像往常那样跟我斗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也透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沈明远,没睡就正好。”林若溪的声音顺着电波传过来,“我刚才跟我爸在书房里聊了很久。关于十三年前,你爸寄给他的那封信。”
听到“那封信”三个字,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林伯伯说什么了?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关键的东西?”我急切地问。
林若溪沉默了两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爸今天白天的情绪很差,但他晚上想通了一些事情。他还是没把那封信的复印件原原本本地给我看。”林若溪叹了口气,“但他告诉我,你爸当年在那封绝笔信里,除了提到周鹤年挪用资金,还重点提到了三个关键人物的名字。”
“三个关键人物的名字?”我心里一动。
“对。我爸说,这三个人,是整个青云县乃至东江市那张大网的核心。只要把这三个人挖出来,这网就彻底破了。”
“是哪三个?”我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林若溪回答得很干脆。
“你不知道?林伯伯没告诉你?”我愣住了。
“沈明远,我爸的脾气你今天也见识到了。他被那帮人吓了十三年,他心里有顾虑。”林若溪的声音在夜里显得很轻,却字字敲在我的心上,“他说,你现在只是个县里的副科级干部,如果他把那三个名字全都抛给你,以你现在的实力,去找他们,无异于以卵击石,去送死。”
我咬了咬牙:“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总不能这信就一直藏着吧?”
“我爸让我给你带句话。”林若溪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笑意,“他说,既然你现在有胆子去查这笔烂账,那他就给你设个考验。”
“什么考验?”
“等你凭自己的本事,顺着你手里的线索,把这三个名字里的第一个给查出来,并且死死地钉住他。”林若溪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迈出了这第一步,证明了你有能力自保和反击。我爸就会通过我,把信里剩下的两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告诉你。”
我听完这番话,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林教授这是在保护我,同时也是在试探我的深浅。他手里的那封信,是当年我爸用命换来的情报,他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我这个毛头小子。
“行。”我看着桌上那张写满了字的草稿纸,“林伯伯这考验,我接了。不过,他总得给我个范围吧?这第一个人,是谁?”
“我爸只说了两个条件。”林若溪轻声说,“第一,这人现在就在青云县。第二,这个人,是管钱的。”
管钱的。在县里。
我的视线,慢慢落在了草稿纸上被我涂得漆黑的那三个字上。
王金海。
这就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我爸留给我的那行页脚小字,和林教授手里那封信的第一个考验,完美地重叠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若溪。”我换了个称呼,语气变得无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干嘛?”
“替我谢谢林伯伯。”我看着草稿纸,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你可以转告他老人家。这第一个名字,我已经查到了。而且,很快,我就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你查到了?”林若溪在电话那头明显吃了一惊,“是谁?”
“天机不可泄露。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笑着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我把那张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把那本黑色的笔记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进怀里。
王金海。
老东西,你以为你躲在财政局里,当周鹤年的缩头乌龟就能安然无恙了?
九五年的账,三千万的血。
明天,咱们就好好算一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