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吉普车在盘山土路上剧烈地颠簸着,车厢里一股子刺鼻的汽油味混着黄土的腥气。
“呸。”赵勇单手把着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着窗外吐了口带着泥沙的唾沫,“沈主任,这青松乡的路也太坑人了!这哪是路啊,这他妈就是给坦克开的炮弹坑!再这么颠下去,我昨晚吃的拉面都要吐出来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抓着车顶的把手,随着车身左右摇晃,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忍着点吧赵哥。”我苦笑了一声,大声扯着嗓门盖过发动机的轰鸣,“青松乡是咱们县最偏远的贫困乡,那三千万的扶贫款,原本有一部分是规划给他们修路建大棚的。可结果呢?钱进了周文斌那几个皮包公司的账,变成了市里律所的‘顾问费’。老百姓就只能世世代代走这种烂泥路。”
“这帮生儿子没屁眼的畜生!”赵勇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躲过一个大深坑。
骂完,赵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咧开嘴乐了,牵动了前两天被打肿的嘴角,又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过话说回来,沈主任,你昨天在常委会上那是真猛啊。我听县委办那些小丫头私底下传,说你当着全县最高领导的面,直接让周县长把话收回去?乖乖,这在咱们青云县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你没看今天早上老王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跟看活阎王似的。”
我没跟着他乐,心里反而像压了块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赵哥,别高兴得太早。”我摸出兜里的烟,点了半天才点着,深吸了一口,“昨天常委会上,周鹤年是迫于那张假发票的铁证,加上陈书记在场,他不敢强压,这才退了一步。但这老狐狸绝对不可能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我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荒山,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在楼道里,何卫国看我时那种阴冷嗜血的眼神。
“出门看着点车。”
这句话就像是一条毒蛇,时不时地在我耳边吐着信子。当年我爸,就是死在三号公路上的一场“意外车祸”里。
“沈主任,你是不是在担心何卫国那条疯狗?”赵勇看我不说话,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放心,我当年在侦察连不是白待的。这大白天的,他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半道上动咱们。”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叹了口气,“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官帽子和钱袋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咱们今天去青松乡核查产业园的边缘分支项目,走得太急,算是离开了大本营,要是……”
“吱——。。。”
我的话还没说完,赵勇猛地一脚刹车踩到底。
轮胎在沙石地上尖利地摩擦。车身猛地甩尾。黄土漫天。再偏半尺,就连车带人冲下悬崖。我整个人往前一撞,安全带死死勒进胸口。慢半秒,脑袋就砸穿挡风玻璃。
“怎么回事?!”我惊魂未定地大喊。
“操。有情况。”赵勇一把扯下手刹,顺手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实心大扳手,双眼死死盯着前方。
我透过漫天的黄土往前看去,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在前面不到二十米的狭窄弯道处,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银灰色面包车,横七竖八地挡在了路中间,把前方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倒车。快倒车!”我反应极快,立即大喊。
赵勇猛挂倒挡,一脚油门踩下去,吉普车咆哮着往后退。
“砰。”
车尾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吉普车剧烈地抖了一下,熄火了。
我猛地转头看向后视镜。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辆同样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从后面包抄了上来,死死地顶住了我们的车尾。
前面一辆,后面两辆。
三辆车,像一个铁桶一样,把我们这辆破吉普死死地夹在了这段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的盘山公路上。
“妈的,中埋伏了。”赵勇的眼睛瞬间红了,握着扳手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摸出手机想要报警,但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却是刺眼的“无服务”。
这里是深山老林,根本没有信号塔。
“哗啦啦——”
三辆面包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人拉开。
十几个穿着流里流气、身材魁梧的壮汉从车上跳了下来。他们手里有的拎着钢管,有的倒提着砍刀,一个个面露凶光,慢慢地朝着我们的吉普车围了过来。
带头的是一个留着寸头、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手里掂量着一根棒球棍,大摇大摆地走到我的车窗前。
“砰砰砰。”
他用棒球棍敲了敲我的车窗玻璃,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笑意。
“沈主任是吧?”刀疤脸嘴里嚼着口香糖,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透着一股子阴狠,“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我没有摇下车窗,死死盯着他。
刀疤脸也不介意,他凑近玻璃,一字一顿地说道:“小沈,今天就当不认识。”
这句话一出,我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到了全身。
今天就当不认识。
这是要下死手了。他们连个遮掩的借口都懒得找,直接在半路上截杀。何卫国这个王八蛋,真的疯了。
“沈哥,锁好车门,千万别下车。”
赵勇突然低吼了一声,解开安全带,“砰”的一声推开驾驶座的车门,直接跳了下去。
“赵哥。你回来。”我大惊失色,想伸手去抓他,却抓了个空。
“孙子们。当着老子的面动我的人,问过我手里的铁家伙没有?。”
赵勇下了车,反手把车门重重关上,一个人、一把扳手,像一座铁塔一样挡在了车前。
“哟呵,还真有个不怕死的。”刀疤脸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眼神一狠,“哥几个,何局交代了,只要留一口气就行。给我废了他。”
十几个打手听到命令,举起手里的家伙,像一群饿狼一样扑向了赵勇。
“来啊。”
赵勇吼了一声,不退反进,迎着最前头那个混混撞上去。侧身。一根钢管擦着耳根劈空。他手里那把实心扳手抡圆了,狠狠砸在那人膝盖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那混混惨叫着捂着腿倒了下去。
赵勇顺势一个肘击,重重砸在另一个人的下巴上,直接把人打得双脚离地,吐出一口带血的牙齿。
但对方人太多了。
这是在狭窄的山路上,根本没有多少躲闪的空间。赵勇虽然当过侦察兵,但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
我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一根钢管抡在赵勇后背上。他一个踉跄。没等站稳,又是一刀背,砍在他肩膀上。
“赵哥。”我目眦欲裂,眼珠子都红了。
我不能就这么躲在车里看着我兄弟挨打。
我在车厢里发疯一样地翻找,最后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摸出了那把铁皮裁纸刀——就是老科长留下、我贴身揣了一个月的那把。刃口冰凉,硌着掌心。我一把攥紧。
我咬紧牙关,一把拉开车门。
就在我准备冲下去跟他们拼命的时候,远处的盘山公路拐角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急促的警笛声。
“呜——呜——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