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对面的陈远征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会议桌尾部的一把空椅子:“明远同志,坐吧。”
我走过去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眼平视着前方。
“既然当事人都来了,那咱们就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周鹤年把手里的烟头按灭,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同志们呐,咱们青云县这几年的经济发展,步子迈得很艰难啊。招商引资,那是咱们县的生命线。可是最近呢?”
周鹤年说到这儿,突然加重了语气,目光冷冷地扫向我。
“最近有个别同志,打着督查的旗号,在经开区大搞什么‘翻旧账’。动不动就封存企业的账目,甚至把市里的投资商都给吓跑了。搞得经开区现在是人心惶惶,企业连正常的业务都不敢开展了。这叫什么?这叫胡闹。这叫破坏青云县的发展大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面上。
“所以,我提议。为了保证咱们县招商引资的正常环境,必须立即暂停沈明远同志在督查室的一切越权行为。经开区的账目,交由县财政局和审计局组成联合调查组,进行常规审计。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咱们青云县的一锅汤!”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个和周鹤年走得近的常委纷纷点头附和,有的甚至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用那种看戏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一股怒火在胸腔里乱窜。
老鼠屎?破坏大局? 拿三千万的扶贫款去填乱葬岗的窟窿,拿老百姓的救命钱去市里洗白,这就是你周鹤年嘴里的大局?。
我刚想张嘴反驳,陈远征突然敲了敲桌子。
“周县长,扣帽子的话就先别说了。”陈远征的声音很平稳,但透着一股子硬气,“既然咱们是来讲道理的,那总得听听在一线干活的同志怎么说。我刚才在会上提议让明远同志列席,就是想让他来给大家汇报一下阶段性的调查结论。”
陈远征转头看向我,眼神里透着鼓励和暗示:“明远,当着各位常委的面,把你这几天查到的情况,如实汇报一下。不要怕得罪人,实事求是就行。”
所有的目光,瞬间全集中在了我身上。
有同情,有冷漠,有不屑,更多的是等着看我出丑的戏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刚提拔上来的毛头小子,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能把话说利索就算不错了。
我站起身,没有看别人,而是直直地迎上了周鹤年的目光。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各位领导,周县长。”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但我强迫自己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这几天,的确查了经开区的账。我也的确封存了几家公司的流水。周县长说我破坏招商引资环境,吓跑了投资商。那我倒想问问,一个连实体厂房都没有,只有几张办公桌和几个假公章的空壳公司,能给咱们青云县引来什么资?。”
我把手里的牛皮纸袋举起来,“啪”的一声摔在面前的桌子上。
“这几天,我顺着扶贫产业园的资金流向往下查。发现这三千万的扶贫款,被一家名叫‘青云宏达’的贸易公司,以各种名目套了出去。就在一个月前,这家公司,打着‘前期项目咨询费’的幌子,向市里的一家律所,转了整整四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十万,在零八年的青云县,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周鹤年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冷笑了一声:“小沈啊,企业之间的商业往来,花钱请法律顾问,这也是合规的。你凭什么断定人家是套取资金?你这是主观臆断。”
“是不是主观臆断,单据会说话。”
我一边说,一边解开牛皮纸袋上的细绳,从里面抽出那张盖着红色税务公章的发票复印件,双手递给旁边的一位常委,示意他传阅。
“这四十万的账目,的确做了税务申报。但问题是,这张用来申报的餐饮服务业发票,它的发票代码是06开头的。而在今年三月底,省局早就下发了文件,06版的发票已经全部强制回炉销毁。”
我拔高了音量,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一张作废的发票,堂而皇之地走完了经开区的账,完成了税务申报!周县长,各位领导,这叫什么?这叫伪造发票。这叫刑事犯罪。而这家‘青云宏达’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别人……”
我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周鹤年。
“正是经开区副主任,周文斌同志。”
轰。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颗炸弹落在了会议桌上。
好几个常委都变了脸色,那个正拿着发票复印件的常委,手一哆嗦,纸差点掉在地上。
涉及到县长的亲儿子,而且还是实名点出伪造发票这种硬伤,这可就不是什么违规操作内部通报能解决的了。
周鹤年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的杀气。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能越过财政局,直接从税务那条线上拿到这张致命的底单。
“沈明远。”周鹤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花四溅,“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一张复印件能说明什么问题?谁知道是不是你为了抢功,故意伪造材料来诬陷同志?。你这是在玩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