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话很不客气,甚至带着强烈的怨恨。
这就是我爸在笔记里,在他名字后面打上那个重重的问号的原因吗?我爸是不是到死都在怀疑,自己这位同寝室的兄弟,到底靠不靠得住?
听到我的质问,林志诚的肩膀猛地一塌。
他没有反驳,只是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我没种……我林志诚是个懦夫啊。”
老泪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明远,你骂得对,你打我两巴掌我都认。九五年四月十五号,我收到了你爸的这封信。我当时吓坏了,我想去省纪委,我连材料都装在包里了!”
林志诚放下双手,满脸是泪地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
“可是就在那天的晚上,我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楼底下,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就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里头坐着两个大汉,手里拿着若溪那天下午刚在学校门口拍的单人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拿女儿的照片当面威胁。
“他们什么都没说,就问我照片上的小姑娘长得水灵不水灵,过马路的时候可得注意安全。”林志诚哆嗦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明远啊,你那时候也才十五岁。若溪才多大?我媳妇当年心脏病刚做完手术,还在床上躺着。我怎么敢?我拿什么去跟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斗啊。”
我心里的那股怨气,在听到这番话后,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瞬间泄了个干净。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去苛责一个被拿刀架在女儿脖子上的父亲?
这帮人连一个副科级的干部都敢当街撞死,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学教授下毒手,还不是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走到林志诚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林伯伯,对不起,我刚才太冲动了。”我把声音放缓,“我不怪您。这帮人都是丧心病狂的畜生,您保护若溪,保护家人,没有错。我爸在天之灵,也绝对不会怪您的。”
林志诚一把抓住我的手,老泪纵横:“明远,我这十三年,没有一天睡过一个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是你爸当年在宿舍里跟我高谈阔论的样子。我良心上过不去啊。”
他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明远,你今天既然查到了这一步,那我这把老骨头,今天也豁出去了。有一件事,你必须给我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林志诚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当年警察去家里通知你们,说你爸是酒驾,是疲劳驾驶,是撞在树上出了意外。你给我记住——全他妈是放屁!”
“你爸不是车祸。他是被人活生生开着大卡车,撞下山崖的。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虽然我心里早就有了这个猜测,尤其是今天何卫国在走廊里对我说了那句“出门看着点车”之后。但此刻,听到林志诚亲口证实,我的心还是像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揪了一把。
疼,疼得喘不过气来。
“林伯伯,您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难道信里的那个举报副本上写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紧紧地反握住他的手。
林志诚摇了摇头:“那个副本,记录的是资金流向和周鹤年的罪证,没有写他会怎么死。但是明远,你想过没有?周鹤年当年只是个青云县的副县长。就算他手里有几个地痞流氓,他怎么可能把一起这么明显的谋杀案,在县公安局、市交警队那里,天衣无缝地伪造成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连法医的尸检报告都能压得死死的。”
我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有人在上面给他打掩护。而且级别比他高得多。”
“没错。”林志诚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我才不敢去市纪委报案。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这市里、省里,到底哪一扇门背后,站着的是周鹤年的保护伞。我去报案,等于是自投罗网。”
我咬紧了牙关:“林伯伯,这十三年,您就没摸出点什么头绪来?这把保护伞,到底是谁?”
林志诚沉默了。
他松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
“我这几年,虽然没敢明面上查,但我一直在搜集当年市里人事变动的资料。周鹤年之所以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当年,青云县的人事任命和很多违规批地,都被市里的一只黑手给强行通过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忌惮。
“明远,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东西,你看了之后,一定要烂在肚子里。在你没有绝对把握把他们一击必杀之前,绝对不能露出一丝风声。否则,你和你妈,都会万劫不复。”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志诚走回书桌前,从那个生锈的铁皮盒子的最底层,摸出了一个用红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纸。
里面是一张老照片。
那种九十年代常见的,边缘带着锯齿的彩色洗印照片。因为保存得很好,照片上的色彩依然很鲜艳。
“这是九五年初,你爸出事前的两个月。我和他在市里参加一个校友的私人聚会时拍的。”
林志诚把照片递到我手里。
我低下头,目光落在照片上。
照片上只有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我爸。那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头发乌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脸上带着那种意气风发的笑容,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清澈和刚直。
站在右边的是林志诚,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得很儒雅。
而站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年纪和他们相仿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非常考究的灰色呢子大衣,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他虽然嘴角带着笑,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居高临下的傲气。
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跟昨晚在徽菜馆二楼,坐在周文斌身边那个叫刘铮的男人,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照片上的这个人,看着更沉稳,也更让人觉得危险。
“林伯伯,中间这个人……是谁?”我指着照片,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林志诚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个名字,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这是当年,东江市委组织部的部长。”
“他叫陈鸿图。”
嗡——
我的脑子里,仿佛被塞进了一颗炸弹,轰然炸开。
陈鸿图?。
这个名字,在这半个月里,我简直如雷贯耳。
那是整个东江省,乃至在上面都有着极深背景的大人物。那是现在高高在上、权倾一方的……省委副书记。
我呆呆地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人。
原来,这才是藏在周鹤年背后,真正遮天蔽日的那把黑伞。
原来,我沈明远要面对的最终敌人,竟然是这个级别的一尊庞然大物。
“吃饭啦。你们爷俩在书房聊什么国家大事呢,饭菜都凉了。”
书房门外,传来了林若溪清脆的喊声。
我猛地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照片死死地捏在掌心。
那泛黄的相纸边缘,扎得我手心生疼。但也正是这股疼,让我那颗原本有些慌乱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沉淀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块坚硬的寒冰。
省委副书记又怎么样?
杀父之仇,侵吞民脂民膏之恨。
既然命运把这副牌塞到了我手里,那不管你陈鸿图坐得多高,藏得多深。
这本十三年的烂账,我沈明远,也要亲手翻出来,跟你算个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