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千万是怎么没的,那块地到底埋了多少猫腻,我比你更想弄清楚。但我是在用命查,不是在博眼球。所以,无可奉告。”
我指了指会议室的门。
“茶喝完了,林记者,请吧。”
林若溪被我这顿夹枪带棒的话怼得胸口微微起伏。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
我以为她会像那些娇滴滴的女记者一样,气急败坏地摔门走人。
但她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录音笔塞进包里,然后把那个黑色的采访本也收了起来。
“行。沈明远,你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她站起身,没有走向门口,而是绕过茶几,走到了我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既然不能以记者的身份跟你谈,那咱们就以私人的身份聊聊。”
林若溪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锐气突然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刚才介绍的时候,只说了我叫林若溪。”她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其实,我还有个身份。我父亲,叫林志诚。”
嗡——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感觉后脑勺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耳朵里顿时一阵轰鸣。
林志诚。 林志诚!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天深夜,我在那间昏暗的出租屋里,翻开我父亲那本黑色笔记的情景。
笔记上册的第三页,那是一页手绘的简易关系图。上面零零散散地写着七八个名字。有些名字被画了红圈,有些名字被打了一把大大的叉。
而在那页纸的最左下角,孤零零地写着三个字:林志诚。
名字后面没有画圈,也没有打叉,而是画了一个很深、很重的问号。那个问号的力透纸背,看得出我父亲当年写下这个名字时,内心的犹豫和挣扎。
我一直以为那是个牵扯进贪腐案的关键人物。可现在,这个人物的女儿,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我面前!
我强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露破绽。
“林志诚?”我装作糊涂地反问了一句,“不好意思林记者,我不认识你父亲,你跟我套这个近乎没用。”
林若溪看着我强装镇定的样子,突然苦笑了一下。
“沈明远,你不用在我面前装。”她叹了口气,“我既然敢单枪匹马地来找你,就说明我已经查过你的底细了。你父亲沈伯言,九五年死在三号公路上。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裤腿边的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碴子了。如果她敢拿我父亲的死来做文章,我绝对会把她连人带包扔出这间办公室。
林若溪没有被我吓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名片盒,抽出一张白底黑字的烫金名片,轻轻放在了茶几面上。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难掩的哀伤。
“我父亲林志诚,是省社科院的退休教授。”她看着我,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他和你父亲沈伯言,是大学同寝室的睡在上铺的兄弟。”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大学同学?好兄弟? 那为什么我父亲要在笔记里,给他的名字后面打上一个那么沉重的问号?
林若溪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她没有解释,只是把包背在肩膀上,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我,声音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副主任,您父亲十三年前,出事前的一个星期,曾经给我父亲寄过一封信。”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林若溪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因为这十三年来,我父亲把那封信锁在抽屉的最底层。他一直,没敢拿出来。”
“咔哒。”
门被打开,又被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吹风的沙沙声。
我像是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缓缓低头,看向茶几上那张白底黑字的名片。
《东江省报》首席记者,林若溪。
我爸十三年前寄出的信? 林志诚十三年来不敢打开的秘密? 那个重重的问号……
我猛地抓起茶几上的名片,手心里已经全都是冷汗。
这潭水,不仅深得吓人。
而且,已经淹到我的脖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