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报记者林若溪走后,我在办公室里静静地坐了半个多小时。
那张印着“林志诚”名字的名片,就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放在茶几上,烫得我眼睛发疼。
我爸十三年前寄出的信,一直没敢拆开的秘密,还有那个画在笔记上的沉重问号……这一切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收紧,把我勒得喘不过气来。
“沈主任。”
赵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经开区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底账复印件,我全整理好了。这东西是咱们手里的王牌,放办公室不安全,要不我一会儿锁我那破吉普车的后备箱里?”
我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放车里更不安全。这大院里人多眼杂,盯着咱们的人不止一个。你把档案袋密封好,放进我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带锁的铁抽屉里。钥匙我贴身带着。”
“行。”赵勇麻利地把东西塞进抽屉,上了锁。
“对了赵哥,你先在办公室盯着,门别敞着。”我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我去一楼档案室走一趟。我爸那本笔记里提到了几个九八年国企改制的人名,我去对一对旧档案,看能不能挖出点东西来。”
“你去吧,我在这儿守着,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赵勇拍了拍胸脯。
我点点头,端着水杯下了楼。
一楼的档案室常年不见阳光,里面透着一股子发霉的纸张味。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大爷,平时除了喝茶就是听收音机。我借着职务之便,调出了几份九八年的旧卷宗,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翻看。
这卷宗越看,我心里的火就越往上冒。很多当年的土地审批流转,签名处竟然都是张树堂。这帮人,从十几年前就开始合伙掏空青云县的底子了。
正当我看得入神的时候,兜里的手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震动起来。
这地下室信号不好,我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窗户边,刚一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苏晴带着哭腔和惊恐的声音。
“沈主任。你快回来。公安局的人冲进咱们督查室了,说要搜查!赵哥把门堵死了,他们正在打人呢!”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手里的档案差点掉在地上。
“公安局?来了几个人?!”我冲着电话大吼。
“三个……穿制服的,赵哥不让他们进,他们就动手了。你快上来吧。”
“我马上到。让赵哥别死拼。”
挂断电话,我三步并作两步,疯了一样往三楼跑。
这帮王八蛋,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冲进县委大院抢东西。肯定是昨晚周文斌和刘铮碰头之后,察觉到了危险,今天直接让狗腿子来硬抢了。
刚跑到二楼半的楼梯拐角,我就听见楼上走廊里传来一阵激烈的嘈杂声和叫骂声。
“干什么。土匪进村啊。这里是县委办。”这是综合科老王的声音,虽然在喊,但明显透着胆怯。
“公安局办案。都给我闪开。妨碍公务连你们一起抓!”一个粗暴的男声吼道。
我几步冲上三楼,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我那间新挂牌的副主任办公室门口,围着三个五大三粗的警察。综合科的同事们全躲在两边的门缝里,没一个人敢上前拉架。
赵勇就像一尊铁塔,双脚死死钉在地板上,两只胳膊像铁钳一样死死扒着门框,把办公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我再说一遍。”赵勇的声音大得像打雷,脖子上青筋暴起,双眼通红,“没有搜查令,没有县委的批文,今天谁也别想迈进这个门半步。”
“你他妈一个破开车的,算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一个年轻警察骂了一句,伸手就去拽赵勇的衣领,想把他硬拖出来。
赵勇可是侦察兵退伍,反应极快,反手一把扣住那警察的手腕,往下狠狠一压。那警察疼得“哎哟”叫了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
“敢袭警!反了你了!”
旁边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警察见状,二话不说,抡起沙包大的拳头,朝着赵勇的面门就狠狠砸了过去。
赵勇为了护着身后的办公室,硬是站着没躲,“砰”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住手!”
我大吼一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像头豹子一样冲了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打人的警察。
我转过头看向赵勇,心口猛地一抽。
赵勇的嘴角全破了,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把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子都染红了一大片。他咧了咧嘴,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一颗门牙被硬生生打断了半截。
就算被王金海指着鼻子骂越权,我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但此刻看着兄弟脸上的血,我的眼睛瞬间红透了。
“赵哥,没事吧?”我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赵勇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嘴笑了一下,眼神依然凶悍:“沈主任,我没事。就磕了半个牙,这帮孙子连门槛都没碰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死死盯着那三个警察,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谁让你们动手的?这大白天的,跑到县委督查室来打人,谁给你们的狗胆?。”
“我给的胆子。”
一个阴阳怪气、透着一股子冷厉的声音,从那三个警察身后慢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三个警察立即让开一条道,站直了身子。
一个大腹便便、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肩膀上扛着两杠两星,手里夹着一根抽了一半的中华烟。一张大饼脸上满是横肉,虽然笑着,但那一双眼睛却像毒蛇一样,阴冷地上下打量着我。
青云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何卫国。
这名字我听过,公安系统里有名的活阎王。平日里横行霸道,局长都得看他三分脸色,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县长周鹤年最得力的“带刀护卫”。
“何副局长。”我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了一声,“真是稀客啊。带着人跑到县委大院来耍威风,怎么,县公安局的审讯室坐不下你们了,想把督查室也改成你们的堂口?”
何卫国满不在乎地抽了一口烟,把烟灰直接弹在走廊干净的地板上,拿皮鞋尖碾了碾。

